那身再普通不过,连出现在他身上的资格都没有的黑色布料,此时此刻却比金丝银线还要珍贵和耀眼,让周存觉得夺目。
周存俨然已经忘了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站着,周遭的喧闹、叫卖、窃窃私语的声音都被他自动过滤了,哪怕在过滤的时候他听见了许多对自己的叫骂。
但那又怎么样?
既然是在无间门,那他就是这地方当之无愧的王。他会等着自罗衣对自己卑躬屈膝的那一天。
“听疏,走,本公子带你去享乐。”
自罗衣一条手臂搭在听疏的肩膀上,他看也没看踌躇满志的周存,估计周存所有的鸿鹄之志在自罗衣眼里,跟放了个屁没什么区别。
放屁可能还会让他想捂鼻子,周存的理想还没那么能产生影响。
“昭萍姑娘,还不赶紧把琵琶拿出来弹一曲啊?这位年轻的小公子可是因为你这一个绣球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呢?我们也是担惊受怕的,不说别的起码听首曲子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嘛!”
下面一个书生高喊着,这雄浑厚重的声音可半点不像个书生,跟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差不多,只是简单的抬手挥臂几个动作,腱子肉就无可避免的从他单薄的衣裳中显露出几道痕迹。
听疏:……
这衣服有点意思,他眼睁睁地望着那假书生摆弄了几下脸前的灯笼,烛光映照下衬得这身衣服竟然有了几分朦胧梦幻的美感。
人们之前是灯下看美人,没想到现在还有灯下看衣服这一说。
也许哪天他该向书生请教一番,这操作自罗衣估计会很喜欢,毕竟他一向喜欢些华而不实花里胡哨的东西。
昭萍姑娘既然把琵琶都拿出来了,自然是愿意弹的,本就是佳节,人把下面的街道都围满了,那她肯定是要满足的。
纤细如葱的手指抚上琵琶,轻柔婉转的声音传开,仿佛无数只羽毛绚丽的飞鸟前来朝贺,又夹杂着溪水潺潺的声音,自罗衣有些沉醉。
难怪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这昭萍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一绝,就连听疏也在一曲作罢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今儿既是元宵,天上月圆,愿地上人安。”
“好!”
“昭萍姑娘,元宵佳节早觅良人啊!”
“接到绣球的这位公子,按照先前定下来的规矩,进来醉花楼坐坐吧。”
昭萍的目光缓缓移动到自罗衣的脸上,虽然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但她还是能在泛滥的人潮里清晰地定位到自罗衣。
他的身姿似乎过于优越了,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却跟周围的人自动隔开了,清冷出尘超凡脱俗。
她的目光移到听疏身上,刚才她看得清楚,两个人挨得很近,那个人的手轻轻松松的就搭在了他身上,绣球落在他手里的时候,自罗衣的视线也是先看向了他。
那眼神中,并不是普通朋友得到意外之喜后的分享或者是炫耀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紧张和顾虑。
昭萍虽然是个清倌,但毕竟身处醉花楼十几年,心性早就不比十几岁还没出阁的姑娘了,也不会再抱着天降贵公子来救自己出去的幻想了。
她清醒极了,对人情世故和男欢女爱看得比任何一个人都透彻,哪怕还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昭萍就能猜出来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你去把接到我绣球的那位公子请进来,还有他身边的那位,蓝色衣裳的。”昭萍偏过头对身边的丫鬟小声说,“就说我在里面等着。”
“是。”
她本来是不想要抛绣球的,但耐不住一直被人催,昭萍看似风光但实际上在这种大事上根本做不了主。今天出现的自罗衣貌似可以成为她的一个转机,能当街把周存的脸按在地上打,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只是寻常燕雀。
昭萍心想,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着丫鬟把人带上来,就是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上来。她对自己的琵琶是有信心的,可自罗衣却让她也看不透。
“姑娘,人到了。”
桌上的茶盏差点没拿稳,杯盖晃了一圈又被她扣住了,昭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宛如灵泉,“请进。”
近距离看那张脸的冲击力就更大了,饶是昭萍自诩不是什么贪图美色之人,可也半晌没回过神。
“昭萍姑娘,刚才站在下面已经听了你的琵琶,不知还有何事相商?”
自罗衣在来的路上就把绣球还给带路的姑娘了,他如今两手空空,只有听疏手里那提着“大家制作的名贵花灯”,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距离,跟朋友之交保持的那点分寸感不同,他们的亲密好似早就刻尽了骨子里,就像是早已做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