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坊。

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高大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妆，如瀑的长发垂在她身后，被两根白皙细长的手指挑起，顺着手指往上看，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神情恹恹地靠在那，腿上搁着一本书，右边则是摆得满满当当的糕点。

“更疏，你今天心情看着不太好，怎么了。”

醉玉涂完口脂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师弟，今儿一大早起来，梳妆时他就从镜子里面看见这人心不在焉的，连着他辛辛苦苦养的头发也被拽掉了好几根。

要不是看在徐更疏与自己出身同门的份上，他早就上手一顿打了。

徐更疏摆出一张不愿交谈的脸，依旧自顾自地玩弄醉玉的头发。

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大清早的幽冥集市还没开，往来走动的也都是一些摆摊的商人。

醉玉不认为他们会有闲情逸致来绝情坊花大价钱算姻缘，毕竟光他瞧见的那些商人，男的有好些个妻妾，女的也有好几个夫婿，街上随便碰见个卖身葬父的带回家，都能算作上辈子百般纠缠，这辈子姻缘天定。

他都见怪不怪了。

“谁呀？”醉玉吆喝了一声，徐更疏懒散探头，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慢悠悠道，“罗衣公子好些天没来了，今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自罗衣？”醉玉纳闷的看过去，果不其然，自罗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自来熟的找了位置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早。”

“太阳还没起来呢！你今儿转性了？”醉玉见他就不像是个会三更灯火五更鸡，勤学苦练剑招的人。

被说中了，自罗衣也不恼，笑得更和善了，醉玉不禁毛骨悚然，忙把脸别过去，留徐更疏和他面对面。

“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徐公子帮个忙。”见状，自罗衣身体往徐更疏那边靠过去，让人瞧出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意味，他还压低了语气，道，“不知道徐公子肯不肯答应。”

“银子给够了一切都好说。”

冷若冰霜的徐更疏翻了个白眼，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把手上，对着自罗衣软下来的语气“置若罔闻”，连着那张放大的俊脸也一并视若无睹。

“徐公子要多少钱？”

自罗衣看似十分大方又漫不经心的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鼓扽扽的钱袋子，在徐更疏眼前虚晃了几下，像是在想让徐更疏相信自己有钱，却又像是赤裸裸的炫耀。

果然，某些剑修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证明什么。

事实是，他一个穷困潦倒的剑修当然是拿不出来这么多钱的，这是某位善良的白刃里少主临走前撒给他的，说是带在身上太沉了，就干脆丢给自罗衣了。

他是个心甘情愿吃“嗟来之食”的人。

头一次拿别人的钱狐假虎威，自罗衣还真是有点心虚，但很快这点情绪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看在咱们熟悉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五百两。”徐更疏伸出一只手在自罗衣面前晃了晃，醉玉在一边用充满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两个人一手交钱一手收钱。

“请说。”

收了钱的徐更疏无论是态度还是脸色都比刚才好太多了，连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温柔可亲，自罗衣把剑递给他，任由徐更疏翻来覆去地看。

“前些日子我那剑灵受了点伤，因着灵力受损严重没办法维持人形，所以就回到剑内休养。只是十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要死了，我们两个的契约能趁这个时候解除吗？”

自罗衣真心诚意的发问，其实他并不介意听疏什么时候能再出现，只是希望早点解了契好报仇而已。

徐更疏看看他，又看看剑，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相处非常奇怪。自罗衣一边救人一边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与剑撇清关系。可这把剑，任由哪一位剑修来了，也都会对其垂涎欲滴，只有自罗衣像个奇葩。

他就没见过愿意舍命去护剑又不愿意和剑结契的人，像个十足的傻子。还有这里面的剑灵，徐更疏也是大姑娘坐花轿破天荒头一次的看见剑灵爱上人的。

难怪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俩人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搭上自罗衣的手腕，眉眼间忽然透出来几分震惊，越想越不对，徐更疏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让自罗衣给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里间，拉了屏风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坐吧。”

“有什么话是在外面不能说的？”自罗衣不解，外面就剩下醉玉和一把沉默无言封闭五感的剑，难不成还有什么是需要保密的吗？

徐更疏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自己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思了，奈何有些人就是个闷葫芦，不仅什么都感受不到，还理直气壮的根本就没把这当成个事。

难怪那个剑灵心思郁闷至极还需要找他们来排解，要是他遇上个这样不解风情的，自己肯定直接拿刀逼着人脖子去问个清清楚楚了，绝不会把矜持地把自己困在洞里装地鼠不出去。

“你体内有剑灵的灵血。”

徐更疏无语地斜了人一眼，他终于理解了什么是“羡慕别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他想要咆哮，想要抓起自罗衣的耳朵，让人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的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然后冲着自罗衣大喊，看到他震惊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难以置信地张开，拉着自己无数次追问。

这才是徐更疏想看到的。

但自罗衣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有着让徐更疏痛失所望的能力，就像是徐更疏兴致冲冲地脑补了画面后，却被他一盆冷水泼到了脸上，然后接着问他“要不要再泼一盆。”

自罗衣只是点了下头，见徐更疏像是要杀了自己，才又及时补了一句，“我体内有灵血，那是什么东西？”

他问完下意识地下意识地就想去看听疏，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扇绣着花乌鱼虫的蓝色屏风，自罗衣后知后觉才想到徐更疏故意把剑落在外面，或许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许是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徐更疏的心情终于好了那么一点，面露得意，拿起一块桌上的糕点不紧不慢地吃着。

“你刚才是故意的？”

自罗衣意识到自己那一瞬似乎表现得太紧张了些，他重新理了理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袍子，又坐了下来，但神情早已没了先前的置身事外。

徐更疏将糕点吃完，又喝了两口茶，见自罗衣强装镇定后，他才冷笑一声，缓缓开口，“你刚才问灵血是什么。你的那位剑灵既然是灵体，你估计也知道灵体不仅修为天定，而且全身上下都是宝，这其中就包括灵血。”

徐更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对，像是刚喝了一大碗醋的即视感。

“一滴灵血可以相当于天资卓绝且勤勉刻苦的修士三十年功力，甚至若是遇到合适的身体，就像你这样的，能发挥出一百年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