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听疏伤得太重,以至于影响到了本体?自罗衣尚未明确,手指从剑柄滑到剑刃,听疏剑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一星半点溢出来的灵力。
自罗衣又对着它端详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把剑放到了床上,搁在内侧。他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仰着一张脸盯着屋顶的房梁,一只壁虎小心翼翼的从上面爬过去,被床幔挂住的时候,他扯了扯垂下里的布帘,给那只壁虎腾出来一条通道。
他好像太善良了一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自罗衣从床上坐起来,“进来。”
“醒了。”冯照见他起来,立刻有吹胡子瞪眼起来,“赶紧躺着,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动不动就喜欢胡闹,你这该静养才对。”
“冯大夫,你这说的有点太严重了吧。我好歹也要点面子的嘛,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么虚弱?再说了,我现在感觉身体比之前轻盈多了。”
自罗衣伸了个懒腰,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冲着冯照打招呼,“冯大夫,你的医术很高明嘛,我感觉都快好了......咳咳咳——”
“你还是少说话吧,没人把你当哑巴。”
冯照握紧拳头连着翻了好几个白眼,快步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药碗强势的塞给了自罗衣,药还热着,白烟迷住自罗衣的眼睛,他抽缩着鼻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冯大夫,你这药里头加了多少黄连呀,闻着都要给人苦死了。”
“趁热喝,你的伤才好得快。”冯照找了个圆凳自顾自地坐下来,“你这条命可金贵着呢,你要是没治好,那我还怎么找白刃里要人情?传言都说许朝月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我可想找他讨要点东西呢。”
“哎,不是,我这条命什么时候跟许宗主扯上干系了?救我的人是谁,冯大夫,你快点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到现在我的脑袋还是蒙的。”自罗衣将药一饮而尽,随即皱着一张抹布般的脸,苦泱泱地盯着冯照。
“小友醒了?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只是还没等到冯照开口,他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请自来的几个人乌泱泱的把自罗衣躺着的床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初在白刃里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只能算得上萍水相逢,小友不记得我也是属正常。”许朝月笑着道,“清闲刚才和我讲,这段时间你帮了他不少忙,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我白刃里开口便是。只要是我许朝月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罗衣,刚才就是我哥把你带回来的。”
“多谢许宗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自罗衣这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觉得那个背影熟悉,这说起来他还要感谢许清闲,要不是他,想必也不会引得许朝月和梦仙君集体出动,“许宗主,不知林中的男人怎么样了?”
“那个人我记得,叫郑存之。”
“郑存之?这名字挺起倒是有几分耳熟。”山鬼念叨着,就连许平生也跟她有同感,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是不是无念派那个叛逃被追杀的弟子?”
“什么无念派?我怎么没听过?”许清闲一个人讪讪的站在墙角,怀里面抱着刀,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插嘴。
“无念派是之前依附白刃里的一个小宗门,只不过后来无念派因为内部权力分散引发矛盾,最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掌门都被杀害而亡,门下弟子也都四散而去,自此以后无念派便销声匿迹了。”
许朝月和他们解释,“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你没听过才正常,不然岂不是成妖精了。”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叛逃的呢?爹,你讲清楚一点嘛。”许清闲谄媚上前,这下子也不怕他爹娘了,殷勤地端茶倒水更是亲自把茶盏双手奉给许朝月。
“程宗主,这些小辈不知道,你或许有听过剑骨的传闻?”许朝月象征性地给自家孩子面子抿了一口茶,又看向山鬼,“当年三宗四派都派出人专门处理此事,不过因为这事知道的人少,后来又特地封锁了消息,所以现如今也没多少人知晓了。”
“传闻身负剑骨之人修炼天赋极高,更是飞升的好苗子。只不过大家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言,千百年间也鲜少出现过一例,但是三十年前,无念派却出了一名身负剑骨的弟子。”
许朝月面色凝重,一边的山鬼也回忆起什么,神情也变得难堪。
“那个人就是郑存之?”许清闲问。
自罗衣也凝神细听,之前徐更疏和他提到过剑骨,但也说过身负剑骨之人少之又少,堪比海里捞针,所以他便没有再把寻剑骨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出现过剑骨。
“郑存之是他的师兄,身负剑骨的那名弟子叫做李长命。最开始李长命只是村里一个放牛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郑存之遇到,就带着他进了无念派。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李长命身负剑骨,只当他是天资出众又勤奋好学,所以短短一年内剑法就超过了比他先来的师兄们。”
许朝月说着觉得可惜,脸上也是满满的遗憾,这世上多少人渴望剑骨,终其一生苦寻最终也只是庸庸碌碌无功而返,甚至影响了心志修为不进反退。
就连他听到无念派出了个这样的弟子时,心里面也是有过一闪而过不舒服的念头。
“郑存之心生嫉妒,趁着一次宗门试炼,给李长命下了药,结果反而意外让人发现了李长命的身上居然有剑骨。无念派上下都很高兴,他们期盼着李长命能早日飞升,在各大宗门面前扬名立万,带领无念派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宗门,此后再也不用受人桎梏。”
“李长命确实在那一段时间内进步飞快,甚至无念派的长老想要让郑存之把他的首席弟子的位置让给李长命。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无念派的宗主来找我,说是李长命被下了毒无药可治,身上的剑骨也被挖走,这件事情就是郑存之做的,让我联合其他几个门派的宗主下追杀令。”
“追杀令发出的当晚,谁能想到无念派的长老们惨遭屠戮,大家猜测也是这位郑存之干的。太多人都想要夺得剑骨,怕事情闹大后引发杀害,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秘密寻找郑存之的下落。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藏在这片林子里面。”
许朝月说罢长叹了一口气,自罗衣若有所思,那具身体的骨头看着很是奇怪,难不成也是因为想要剑骨所以用了各种招数才变成这样的吗?
“爹,你肯定是可以打败他的吧,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像这样的祸害,还活在世上简直是害人又害己。自罗衣跟他无冤无仇,水云天里面的弟子和百姓也都无辜,更不用说他居然连自己的师父和师弟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为了剑骨能做到这份上,就算哪一日飞升也一定过不了天雷那关。”
许清闲气得也不坐了,直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转得自罗衣眼花缭乱。
“这么多年,他一直想着将剑骨融到自己的身体里,只可惜没能成功。反倒是把自己的身体弄得不成样子,他已经死了,这是那堆尸骨。”
许朝月拿出集物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堆发黑的尸骨掉在地上,“剑骨长久的脱离原身,就像是失去了水的鱼,效果会大打折扣。李长命的身体在第一次被下毒的时候,毒药就已经深入骨髓,所以现在看到的尸骨才会都是黑的,早就沦为废柴了。”
“我想郑存之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取出来剑骨,将其制成了一把剑。但李长命身上怨气太重,由此便生出来尸骨花,这剑虽好,可也沾了怨气,成了邪物留在世上,只会继续危害人间。”
“所以我打算和其他几位宗主商量后想办法将其封印在剑阁,以免被这世上的人惦记。剑骨固然可以展现天赋,但修为是靠实打实的修炼和努力获得的,要是世上都成了想要靠捷径一步登天的人,那才是真的祸患。”
自罗衣伸出手去碰那堆尸骨,那个身形消瘦,修为却很厉害的男人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面,剑骨当真能引得世间人都趋之若鹜吗?
“罗衣,还是不要随便碰这些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残留一些怨气在上面?你身体还没好全,还是先谨慎点好。”山鬼忽然开口提醒他,她少说话,进来以后就站在那里,除了刚才偶然提到郑存之,她一直沉默也未上前。
自罗衣诧异地望向她,那几块黑色的骨头在他脑海中久久不能消散,他的脊背突然开始疼起来,细密的像是针扎一样的疼。很快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自罗衣只好又收回了手,“多谢程宗主提醒。”
“我将听疏带回来后,他情况不太好,估计是不能化成人形长久待在外面了,所以他又回了剑内。他怕你担心,专门留了字条让我转交给你。”
许平生拿出来一张纸递给自罗衣,眼睛蓦地瞧见床围里面泛着银光的长剑,手停在半空。
“平生,你怎么了?”
“没事儿,只是站的久了,忽然一动眼前一黑。”许平生把纸条放在自罗衣枕头边上,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我以为罗衣是个不近人情的剑修,不想现在还是变了。”
自罗衣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他顺着许平生的视线看过去,听疏剑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比起之前随手乱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待遇不知道提升了多少。
他尴尬地笑了笑,扯过被褥丢在剑上,盖住了听疏剑身。许朝月往那边看了几眼,眼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屋里冷不丁的陷入一片安静,谁都没有开口。
“许宗主,青雀和尸骨花的事情还要做个了断,不如请许宗主和我一起,这样也更公允些,对百姓也有个交代。”
过了半晌,山鬼温和开口,许朝月点头应了下来,随即几个人出了房门,留许平生一个人在屋里照看。
许清闲一步三回头地被梦仙君拽走了。自罗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对着许平生说了句“自便”后就拉起被褥盖住自己的脸,脑袋一昏睡死过去。
蜡烛被人吹灭,窗户也被关上。许平生静静地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蛄蛹起来的一团,像是想要去抚摸,但最后还是如一根木头般什么也没做。
“水云天只剩下这几只青雀,那天幽冥集市出事,它们并未参与其中,这些日子也并未出现什么异样。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处置它们,只是任由这些青雀继续养在后山,许宗主和梦仙君刚好也过去瞧瞧,看看是否需要处理。”
后山上几只青雀正在吃食,喂养的弟子见了他们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就要退下。梦仙君突然“哎呀”一声,盯着他打量了好几眼,山鬼注意到,挥了挥手让那弟子停下,“逢吉,你见过梦仙君吗?”
“弟子先前去过白刃里送东西,撞见过梦仙君好几次,许是那时候梦仙君记住我了。”李逢吉一字一句认真说着。
“我记得你先前是戏团的?”山鬼看着青雀嘴里咬着的青色草杆,又将眼睛望向了李逢吉,不愿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许宗主也喜欢听戏吗?”
“白刃里有喜事时,总会叫戏班子来热闹热闹。”许朝月没放在心上,“后来因着百姓和弟子都喜欢,每月都会叫人来唱戏,这也是常事,可能乘歌在那时候见过几次吧!”
“这些青雀没什么问题,我用灵力探过了,神智清醒没有被尸骨花侵染的痕迹,程宗主只管放心。”梦仙君的梦浮生不仅能化解怨气,对查探哪里有怨气更是手到擒来,所以这次山鬼才专门请她一起过来。
“那就多谢梦仙君了。”
山鬼把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青雀不易得,他们水云天一共也才这么多,谁能想到一场变故下来青雀快要绝种了?
“逢吉,你要好好照顾这些青雀,万不可再出现事故。”山鬼的顾虑消失了,转身便去细细地叮嘱李逢吉,许朝月垂下眼睛看那些青雀一点点把草料吞进腹中,吃干抹净。
许朝月和梦仙君没有在此地久留,白刃里的事务繁重,如果不是许平生在信中说许清闲中了招,他们也不会这样匆匆忙忙不顾一切的赶过来。
许清闲吵着闹着不愿意回去,但最终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被许朝月用缚仙绳捆了绑在刀把上,一路御剑带了回去。
自罗衣象征性地跟他说了句再见,随后就继续躺在床上。三天过去了,他的伤好得很快,让冯照都大为吃惊,以为是自己年龄大了开出的药方有奇效,还自鸣得意了好一番。
现在他偶尔下个床到窗边走走,冯照也不再教训他了,反倒是天天都在担心听疏怎么样了。
剑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床上,连着几天都没个动静。他尝试过叫听疏,但是却没有任何反应,只剩下一人一剑之间的契约证明听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