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方至,春日暖阳斜泄而下。
玄阳城宽阔的长街上,两侧商铺和摊贩正忙碌着,吃早点的,买东西的,夹杂着询价还价以及语调各异的吆喝,好不热闹。
晏兰阙独自走在街道上,身边人来人往,他走得很慢,微垂着头,漂亮的眼眸黯淡无光。
绯色衣衫下,他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九环法杖,贯穿其胸。
晏兰阙抬手覆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处的沉稳跳动。他想起半个月前,初听傅云珩说这话时,他还觉得不对——法杖贯胸而过,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以为,这些不过是仙门中人的杜撰。
三百年前,众仙门于临川城联合围剿他,在天穹出现法杖金影时,他已经身受重伤,意识昏沉。
他看见了那九环法杖,却没有感受到穿胸之痛。
可就算意识昏沉,剧痛之下也该有所感,晏兰阙反复回想沉睡前的画面,但无论多少遍,最终都停留在法杖金影上。
那之后的记忆,他全部缺失了。
护心之法,以心换心,晏兰阙默念着那和尚的话,想来是有人把心换给了他,将他带至极北雪域,安放在雪松林旁的洞府冰床上。
他缺失的记忆,或许也是那人抹去的。
晏兰阙不知道对方是谁,记忆中只隐约捕捉到一团虚幻白影,是男是女,是妖是魔,全都无从辨起。
他只知道,那人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哪怕对方已逝,他也要极尽所能,找回缺失的记忆。
心中痛感微缓,晏兰阙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又似想到了什么,骤然转身,直往南边而去。
长街拐角,明念与师兄们刚到义诊的地方,这会儿正在布置桌案与笔墨。小和尚蹲在一旁啃馒头,远远便瞧见晏兰阙从主街过来。
“晏施主!”明念忙将嘴里馒头咽下去,起身小跑着冲到主街。
晏兰阙往南边走,心中正想着事情,并未注意这群和尚,直到明念站在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小和尚?”晏兰阙讶异道,随后朝拐角处看了眼,很快想了起来。
“你们义诊需要这么早吗?”
“这都算晚的了。”明念小声嘀咕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瓜,若非他今日起得迟,这会儿已经在给人看诊了。
至于为什么起迟,小和尚没打算说,他往城门方向看了眼,仰着小脸问道:“晏施主,你是要去寺里找我小师叔吗?”
他见晏兰阙往南出城,又想起昨晚为其诊断失忆症,猜测他是心有不甘,想再找小师叔瞧瞧。
“不是。”晏兰阙抬眸,看向远处那座山,修行之人眼力极好,寒篁叠翠下,竹苑轮廓依稀可见。
“早上已经见过了。”
明念:“啊?”
小和尚震惊的瞪大眼,怎么就见过了?这一大早……就见过了?
晏兰阙一低头,便瞧见明念发愣的表情,可爱又呆萌。他没忍住,在小和尚光洁的脑袋上摸了把。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晏兰阙笑着俯身,右手手掌微拢,在明念耳边轻声道:“你小师叔,多少岁了?”
“哈?”明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晏兰阙颇为认真的样子,又不像问着玩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小和尚朝师兄们看了眼,学着晏兰阙,双手拢着在他耳边道:“一百零三岁,生辰在谷雨。”
一百零三,晏兰阙脑海中浮现出那和尚的模样,看来是自己想多了,那人不可能是他。
“这个送给你。”晏兰阙从纳物戒中摸出个锦盒,随意的递给小和尚,算是谢礼。
明念伸手接过,好奇的打开,只见方方正正的锦盒中央,一块镶玉银面镜搁在锦缎上,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晏施主!”明念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斜看向晏兰阙,目光中多少带点幽怨:
“你不如把梳子也一起送给我。”
“梳子?”晏兰阙反应了会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明念撇着嘴,看着他笑。
晏兰阙笑完了,见小和尚还在那郁闷,才缓声解释道:“这东西可是个宝贝,可鉴妖魔,可诛邪祟,多少人求而不得。你要用不上,随身带着也行,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么厉害?”明念似信非信,他将那镜子拿在手上,左右看了看,又将它翻转过来。
“鉴……鉴心镜?”
那镜子背面,赫然镌刻着‘鉴心’二字。小和尚虽然年纪小,但这些年从坊间及师兄们那也听过不少。
“无相门的鉴心镜,晏施主,它怎会——”
晏兰阙沉声打断他:“我说我捡的,你信吗?”
明念:“……”
明念自然是不信,但晏兰阙不想说,他也不方便细问。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送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他将镜子放回锦盒,再小心翼翼的存入乾坤袋。
“我也有东西给你。”明念说着,埋头在乾坤袋中掏出两包药,以及一张字迹工整的药方。
“这是小师叔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沉睡多年,骤然醒来,经脉识海多少有些不适,又加上失忆心神不宁,这些药可以暂时帮你调理。”
“至于药方,小师叔说你灵府有伤,上面的药材是稳固灵府用的,不过得练成丹药吃。”
明念一股脑的说着,晏兰阙怎么也没想到,那和尚会给他开药,甚至连灵府上的伤也顾及到了。
难怪昨晚诊脉时,那灵力在他灵府前停留了几息。他还以为是想查探他的识海,又因为太冒昧作罢。
“替我谢谢他。”晏兰阙收下东西,朝竹苑方向看了眼,又垂眸,拍了拍小和尚的肩。
“我要走了,小和尚,有缘再会。”
“阿弥陀佛。”明念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晏施主,有缘再会。”
***
玄阳城往南,出了中州,再过几座城,翻几座山,便是南境。南境最大的城池是青州,青州之上有云台仙峰。
玄清宗就坐落在那仙峰上。
晏兰阙本是直奔玄清宗而去,他所存的记忆中,进玄清宗前的记忆所剩无几,入魔后的画面也寥寥可数。
唯有在玄清宗的几年里,保存下来的记忆最为完整。
——虽然这也意味着那人在这几年里极少出现,但那么多人,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不过在入宗之前,他得处理掉几个尾巴。
再往前是风神山,晏兰阙御剑往下,落在入山前的一片空地。地上青草幽幽,不远处便是条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