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倾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手里做着给君承新缝的中衣。
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陈嫔累极了,被宫女劝去偏殿小憩。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她手中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长青”在窗边,墨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叶尖似乎朝着床的方向。
君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喷壶,给“长青”的叶片轻轻喷了些水雾。
水珠在叶面上滚动,映着阳光,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就在这时,她身后,床上传来一声极轻、极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水……”
君倾的手猛地一颤,喷壶里的水洒了些在窗台上。
她倏然转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床榻上,君承依旧闭着眼睛,但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又逸出一声更轻的:“……冷。”
君倾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君承苍白瘦削的脸颊。
触手微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冷。
“承儿?”她声音发颤,低低唤道。
床上的人,眉头又蹙了蹙,似乎被她的触碰和声音惊扰,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刺入,带来不适的晕眩。君承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明黄帐顶。
不是狄戎低矮污秽的帐篷顶,也不是荒原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和……一种更熟悉的、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安宁的、阳光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最后,他看到了床边,那张俯视着他的、布满泪痕、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温柔的脸。
是……姐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姐……姐……”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不成调。但君倾听清了。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嗯!是我!承儿,是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因为手抖,水洒出了一些。她小心地扶起君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喂到他唇边。
甘霖入喉,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君承小口啜饮着,意识随着水流的滋润,一点点从混沌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这里是……清晏阁?他的寝殿?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靠在君倾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
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殿内熟悉的陈设,掠过窗边那盆长得极好、墨绿如玉的“长青”……
不是梦。
他真的,从那个地狱里,爬回来了。
“我……”他试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睡了……多久?”
“三个月。”君倾用布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不过现在好了,醒了就好,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三个月……
君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还带着未愈伤势的隐痛,但空气是干净的,温暖的。
“狄戎……”他问,声音很低。
“暂时退了。”君倾知道他问什么,柔声解释,“那日阵前……杨老将军带着将士们死战,将狄戎击退了三十里。后来朝廷援军赶到,狄戎内部又因王位之争起了龃龉,便暂时退兵了。你被杨将军拼死抢了回来,一路护送回京。”
君承沉默了片刻。
那日阵前,狄戎大将乌勒的狂言,胤朝将士的怒吼,冰冷的寒风,赤裸身体暴露在数万目光下的屈辱和冰冷……记忆的碎片涌上心头,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寒意和恶心。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君倾立刻察觉到了,将他搂得更紧些,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瘦削的背脊,避开那些伤疤,像安抚受惊的孩童:“都过去了,承儿。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在宫里,在姐姐身边。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那些翻涌的黑暗记忆和冰冷的寒意,暂时隔绝在外。
君承靠在她怀里,没有动。
良久,他才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将相拥的姐弟俩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长青”在窗边,墨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一刻的安宁,无声地舒展。
漫长的寒冬,似乎终于过去。
虽然身上心上的伤痕,或许永远也无法彻底抹平。
但至少,他活了下来,回到了他想回、也该回的地方。
剩下的,便是用这残存的生命,去慢慢愈合,去……讨回该讨的一切。
君承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褪去了昏迷时的空洞和死寂,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
虽然依旧深不见底,虽然深处依旧藏着经年不化的寒冰,但至少,有了焦点,有了属于“生”的气息。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边那盆“长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对着“长青”的方向,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却让一直紧紧抱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的君倾,瞬间泪如雨下。
她的承儿,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