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怒吼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战马的悲鸣,濒死的惨嚎……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模糊,扭曲,时近时远。
君承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又轻飘得像一片羽毛。剧痛无处不在,又仿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钝感。
偶尔,会有颠簸传来,伴随着马匹的喘息和车轮碾过不平地面的震动。
偶尔,有粗粝的手触碰他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火烧火燎的刺痛,然后是冰凉的、带着草药苦涩气味的膏体被涂抹上去。
偶尔,会有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被小心地灌进他干裂的喉咙,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寒冷吞噬。
他分不清昼夜,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大部分时间沉在无梦的黑暗里,偶尔被剧痛或寒冷拉扯着,浮上一点点混沌的知觉,随即又迅速沉没。
似乎听到过许多人的声音。
焦急的,沉重的,压抑着怒火的,低声商议的……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但他无力分辨,也不想分辨。
他只想睡,一直睡下去,睡到没有寒冷,没有疼痛,没有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狞笑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
他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移动。
身下变成了柔软干燥的织物,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洁净气味。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草原的腥膻和战场的血腥,而是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混合了檀香、墨锭和宫室特有的沉静气息。
是……胤朝皇宫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黑暗淹没。
他似乎回到了一个很安全、很温暖的地方。但身体和灵魂深处,那五年炼狱留下的寒冷、疼痛和刻入骨髓的戒备,却并未因此而消散。它们像潜伏在黑暗里的毒蛇,随时准备在他意识松懈时,露出狰狞的毒牙。
于是,在回到皇宫的最初一段时间里,君承的身体在御医的全力救治和名贵药物的温养下,伤口开始缓慢愈合,断骨被接续,冻伤和溃烂处逐渐收口。
但他的意识,却仿佛被锁在了那场大火、那片荒原、那彻骨的寒冷和无尽的羞辱里,迟迟不肯醒来。
他持续地发着低烧,时高时低。昏迷中,他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护在咽喉和前胸——那是五年里最常被攻击、也留下最多伤痕的部位。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几声破碎的、压抑的呓语,听不真切,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和痛苦。
有时,他会在昏睡中突然剧烈地颤抖,仿佛正置身于腊月的荒原,赤身裸体地承受着刺骨的寒风。
有时,他会猛地挣扎,仿佛正被无数双手撕扯、殴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每当这时,守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便会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不敢用力),或是赶紧唤来御医施针用药,才能让他勉强平静下来,重新陷入沉睡。
三个月。
整整九十多个日夜,君承就这样在清晏阁的寝殿里,在明黄帐幔笼罩的龙床上,昏睡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到极致、只剩下一口气的幼苗,被小心翼翼地移回温室,却迟迟发不出新芽。
陈嫔几乎住在了清晏阁,日夜守候在床边,眼睛哭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她看着儿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正在缓慢愈合却注定会留下永世疤痕的伤痕,看着他在昏睡中无意识流露出的痛苦和惊惧,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用温水浸润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握着他冰冷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尽管知道他可能听不见。
皇帝君钦绪也来过数次。
他总是站在床前,沉默地看着昏睡中的儿子。
看着那张苍白瘦削、褪去了最后一点孩童稚气、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上,即使在沉睡中,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死寂的漠然。
看着那具包裹在柔软锦被下的身体,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下面是怎样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
这位帝王的眼神复杂难明。
有震怒——对狄戎暴行的震怒。
有审视——对儿子孤身犯险、焚帐杀将、最终竟能活着回来的审视。
有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一丝身为父亲的钝痛,以及更深处的一缕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御书房跟他“谈判”、用雨花石“进贡”的孩童。
五年的狄戎炼狱,一场滔天大火,一身惨烈伤痕,将他淬炼成了某种……连君钦绪都感到陌生和隐隐不安的存在。
他下旨,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御医,务必保住五皇子的性命。
他默许了陈嫔日夜守在清晏阁,甚至默许了静柔公主(君倾)频繁出入宫禁,亲自照料。
但他自己,却很少在床前久留。往往只是站一会儿,问几句御医病情,便转身离开。背影在寝殿门口的光影里,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寂。
而君倾,是这三个月里,陪伴君承时间最长,也最沉默的人。
她从君承被送回来的那一天起,就几乎住在了清晏阁偏殿。
她没有像陈嫔那样哭泣,也没有像宫人那样慌乱。
她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接手了大部分照料工作。
她熟悉君承的一切习惯,甚至能在他昏睡中无意识蹙眉时,准确地判断他是冷了,还是伤口疼了,或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会及时调整被褥的厚薄,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避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
她会在他低烧不退时,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一遍遍更换。她会在他因噩梦而惊悸颤抖时,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用极低、极平稳的声音,反复说着:“承儿,不怕,姐姐在。回家了,安全了。”
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每当她低语时,君承紧蹙的眉头会微微松开一些,颤抖的身体也会渐渐平息。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做着针线,或是看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昏睡的人,眼神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守护的执拗。
她将“长青”——那盆轮回树,也搬到了君承的寝殿窗边。
每日仔细照料,浇水,擦拭叶片。
轮回树在皇宫温暖的环境中长得极好,已有近三尺高,枝叶舒展,墨绿如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宁的草木清气。
君倾有时会对着“长青”低声说话,仿佛它真能听懂。
“长青,承儿回来了。”
“你要好好的,等承儿醒来看你。”
“他会醒的,一定会。”
日子就在这重复的担忧、照料、等待中,一天天滑过。
窗外的景色,从君承被送回来时的深冬枯寂,渐渐有了春意。
积雪消融,枝头萌出嫩芽,御花园的迎春悄悄开了鹅黄的花。
君承的伤势在顶尖药材和精心护理下,恢复得比御医预想的要快。
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基本愈合,断骨也接续良好,低烧在两个月后终于彻底退了。
只是人依旧昏睡,消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鼻梁更加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得有些凌厉。
御医也束手无策,脉象显示他身体已无大碍,但神魂仿佛受了极大的震荡和损耗,沉浸在自我保护的深眠中,不愿醒来。
直到三月初的一个午后。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窗外新开桃花的甜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