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阵前那个瘦小狼狈的身影，眉头紧锁，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军中早有传言，五皇子在狄戎为质，备受凌辱。
但亲眼见到如此惨状，依旧让这些铁血将士心中刺痛，怒意升腾。
然而，国事为重，此刻狄戎大军压境，气势汹汹，他不得不谨慎。
“乌勒元帅！”杨老将军沉声喝道，“五皇子年幼，纵有不当，亦当交由我胤朝处置！尔等擅动我国皇子，已违盟约！速将五皇子送还，否则……”
“否则怎样？”乌勒狂笑打断，眼中凶光毕露，“你们胤朝背信弃义，派质子行刺，还有脸提盟约？此等狼子野心之徒，死不足惜！今日，本王就要在你们胤朝大军面前，用这杂种的狗头，祭我狄勇士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胤朝军阵中隐隐的骚动和压抑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话锋一转：“不过，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若你们胤朝皇帝，肯再割让雁回关以南三百里草原，岁币再加三成，并交出此次边军主帅的人头谢罪……本王或可考虑，留这杂种一条全尸！”
此言一出，胤朝军阵顿时一片哗然。
割地、加贡、交主帅人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绝无可能！
杨老将军脸色铁青，正要严词驳斥。
就在这时，阵前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昏死过去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君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污血和尘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在乱发和污垢的遮掩下，依旧黑得惊人，冷得彻骨。
他看向高踞马上的乌勒，又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对面那片玄甲森森的胤朝军阵。
然后，在乌勒和数万大军的注视下，他微微张开干裂起皮、沾着血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乌勒的方向，清晰无比地——
“呸。”
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唾沫，吐在了身前冰冷的冻土上。
声音不大，动作甚至有些虚弱。
但在两军对垒、死寂一片的旷野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乌勒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滔天暴怒！他自掌控大权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羞辱？还是一个被他视为蝼蚁、即将被碾碎的俘虏！
“你——！”乌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君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好！好得很！胤朝的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嚣张！本王今日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厉声对身旁亲卫吼道：“给本王扒了他的皮！让胤朝的废物们好好看看，他们的皇子，是个什么德性！”
几名如狼似虎的狄戎亲卫立刻跳下马，狞笑着冲向君承。
君承被紧紧绑着，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肮脏粗糙的手抓住他早已破烂不堪、冻得硬邦邦的衣襟，用力撕扯！
“嗤啦——”“嗤啦——！”
本就单薄褴褛的衣物，在暴力撕扯下，化作片片破布，被寒风卷走。
不过片刻，君承上身便已赤裸，暴露在数万双眼睛之下，暴露在腊月荒原刺骨的寒风之中。
朔风如刀，瞬间割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但比寒风更刺骨的，是那无数道投注而来的、或残忍、或兴奋、或震惊、或悲愤的目光。
而比这些目光更触目惊心的，是少年那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躯体。
瘦。极度的瘦。
肋骨根根分明，像搓衣板一样突兀地排列在苍白的胸膛上，锁骨高高凸起，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这具身体几乎没有多少肌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紧贴着骨头的皮。
而在这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交叠的伤痕。
有鞭痕，一道叠着一道，紫黑发亮，纵横交错，像一张残酷的网，覆盖了大半个背部。
有烫伤的疤痕，扭曲狰狞，集中在腰腹和手臂。
有刀疤，虽然不深，但数量众多，像是随意划割留下的玩闹痕迹。
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暗红色斑块。
还有无数青紫色的淤伤和刚刚添上的、还在渗着血丝的擦伤、钝器击打伤……
有些伤痕已经很旧，颜色发暗，有些显然是新添的，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在过去五年里，承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和虐待。
寒风卷过，少年赤裸的身体在风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即将被狂风撕碎的枯叶。
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也布满了鞭痕），仰着头，黑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遮不住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却又仿佛燃烧着幽幽火焰的黑眼睛。
他没有看乌勒，也没有看狄戎大军，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片沉默的玄甲军阵。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朔风的呜咽，和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声响。
所有胤朝将士，从主帅杨老将军，到最普通的士兵，都死死地盯着阵前那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却倔强挺立的身影。
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他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颤抖，看着他平静眼神下那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和……不屈。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愤、痛心、屈辱、以及某种被点燃的熊熊怒火，如同沉寂的火山，在每一个胤朝将士胸中疯狂积聚、翻腾！
那是他们的皇子！
是胤朝皇室的血脉！
是代表胤朝体面前往敌国的质子！
却在敌国，被如此践踏，如此凌辱，折磨得不成人形！
五年！整整五年！他们的皇子，就在这样的地狱里活着！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爆裂而出的低吼。
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千上万声怒吼，从胤朝军阵中冲天而起！那吼声里，没有了最初的惊疑、犹豫、甚至一丝对狄戎兵锋的畏惧，只剩下滔天的怒火、无边的悲愤，和一种被彻底激发的、同仇敌忾的惨烈战意！
“杀——！！！”
“杀光狄戎狗！救回五殿下！”
“为五殿下雪耻！为胤朝雪耻！”
怒吼声汇成滚滚洪流，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原本因为狄戎大军压境和乌勒苛刻条件而有些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被阵前那个遍体鳞伤、却傲骨犹存的少年身影，彻底点燃，沸腾，达到了顶点！
杨老将军霍然拔剑，剑指苍穹，苍老却雄浑的声音响彻全军：“将士们！狄戎辱我皇子，欺我胤朝，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有进无退！随本帅——杀！！”
“杀——！！！”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玄甲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朝着狄戎军阵，轰然压上！
乌勒脸上的暴怒，在这一刻，终于被对面胤朝军阵那突然爆发、远超预期的恐怖战意和杀气，冲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和隐隐的不安。
他本意是想用胤朝皇子的惨状打击对方士气，逼迫对方答应苛刻条件，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却万万没想到，竟起了反效果！那小子一身伤，非但没能让胤朝人退缩，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了对方本就压抑的火山上！
“该死的！”乌勒又惊又怒，狠狠瞪了一眼阵前那个即使在两军冲锋的惊天动地中，依旧静静站立、仿佛与周遭惨烈厮杀格格不入的单薄身影，厉声嘶吼：“迎战！给本王杀光他们！”
铁蹄如雷，刀光如雪。
两股洪流，在荒原上狠狠撞击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杀声震天。
而阵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中央，君承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在漫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和凛冽如刀的寒风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终于可以解脱了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姐姐，长青，我……好像，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不过，这样……也好。
意识，再次沉入无边黑暗。
这一次，黑暗的尽头，仿佛有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