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洒扫的宫人看见他,都惊讶地停下动作,却不敢阻拦。
君倾在后面紧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承儿这是要做什么?逃课?去御书房?找陛下?
小君承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
他认得去御书房的路——之前皇帝“顺路”来看他时,他悄悄记下了方向。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上课,困,要睡觉,或者……要举高高玩。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
当值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儒生袍的小小身影跑过来,都愣了一下。
待看清是五皇子,更是愕然。
“五殿下?您……”侍卫长上前,试图拦阻。
小君承在侍卫长面前站定,仰起小脸,因为奔跑而微微喘息,小脸泛红,但眼神清明坚定。
他看了侍卫长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紧闭的御书房大门,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明显:我要进去。
侍卫长犯了难。
按规矩,无诏不得入内。
可这位是五皇子,近日颇得圣心,且年纪幼小……
就在侍卫长犹豫的功夫,君倾和两位气喘吁吁的翰林也赶到了。
“承儿,不可胡闹!”君倾上前,想拉住他。
小君承却灵巧地躲开她的手,依旧执着地看着御书房大门。
御书房内,君钦绪刚结束一场小朝会,正在批阅奏章。
李德全悄声进来禀报:“陛下,五皇子殿下在门外求见。”
君钦绪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承儿?他来做甚?”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听翰林讲学吗?
“这……奴才不知。殿下似乎……是自己跑来的,静柔公主和两位翰林先生都在后面跟着。”李德全小心翼翼道。
君钦绪沉吟片刻,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是。”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小君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迈过对他来说有些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庄严肃穆得令成年臣子都屏息凝神的御书房。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墨锭的味道。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君钦绪身着明黄常服,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小君承似乎对这里的威严气氛毫无所觉。
他径直走到御案前,仰起小脸,看着君钦绪,然后,清晰而响亮地,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不要上课。”顿了顿,补充,“困。”
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异常干脆,直截了当。
御书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同刚跟进来的君倾和两位翰林,全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君钦绪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奔跑而红扑扑、却写满认真和不满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拒绝上课?还跑到御书房来,当着他的面说?
他沉下脸,试图拿出帝王的威严:“为何不要上课?讲学乃是为你好,启蒙明理,不可或缺。”
小君承与他对视,毫不退缩,逻辑清晰地反驳:“困,学不会。”意思是,我困,上课只会睡觉,学不到东西。
君钦绪一噎。
想起昨日翰林回禀时,提到五皇子“精神不济,时常瞌睡”,看来并非虚言。
他语气稍缓:“那便早些歇息,明日精神好些再学。”
小君承摇头,小脸上露出更加不满的神色,甚至带上了点委屈:“早起,困。”他伸出两根小手指,“两次,都困。”
他强调,不是一次,是两次早课,他都困得不行。
君钦绪揉了揉眉心。
跟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讲“勤学苦读”、“闻鸡起舞”的大道理,显然是对牛弹琴。他试图换个方式:“学好了字,父皇有赏。”
小君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显然“赏赐”的诱惑力暂时无法战胜“困倦”的痛苦。
他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给举高高,玩。”
意思是:如果不让我上课(或者不这么早上课),我可以不要举高高作为奖励,让我去玩就行。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小皇子这胆大包天、又逻辑清奇的“谈判”惊呆了。
君钦绪盯着儿子看了许久,久到君倾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然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生气,更像是……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孩子,根本不是来“求情”的,他是来“谈判”的。用放弃“举高高”的奖励,来换取“不早起上课”和“可以玩耍”的权利。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直击要害。
“你倒是会讲条件。”君钦绪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若不上课,你想做什么?”
小君承见父皇似乎有松口的迹象,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立刻道:“看鱼,看花,写字,玩。”他顿了顿,又补充,“自己写。”
意思是,他不要被人按着头学,他想自己看看鱼看看花,想写字的时候自己写(像上次那样),想玩的时候玩。
君钦绪沉默了。
他想起柳相爷呈上的那两首诗,一首清逸出尘,一首堂皇正大。
若真是这孩子自己“想”出来的,那强行按部就班地启蒙,或许真的会扼杀这份天纵之才?
他沉吟片刻,看向垂手侍立、冷汗直流的周、林二位翰林:“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周翰林连忙躬身:“陛下,五殿下天资聪颖,确非常规可束。或可……因材施教,以引导兴趣为主,不必拘泥于时辰与课业。”
林翰林也附和:“正是。殿下年幼,精力有限,强求反而不美。不若减少讲学时辰,或于殿下精神佳时授课,其余时间,可由殿下自行探索,静柔公主从旁引导即可。”
君钦绪听完,目光再次落回小君承身上。
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泄露出一丝紧张。
“罢了。”君钦绪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讲学时辰,改为巳时初刻(上午九点)开始,至午时前结束。内容……不必拘泥于经史,可多讲些典故趣闻,山川风物。其余时间……”他看着小君承,“准你自行安排,但需静柔公主陪同,不得胡闹,不得远离清晏阁。”
小君承眼睛瞬间亮了,小脑袋用力点了几下:“嗯!”
君钦绪又看向君倾:“你好生看顾,莫让他荒废了。他若有兴致写字读书,你便从旁协助。”
“臣女遵旨。”君倾连忙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都退下吧。”君钦绪挥挥手。
小君承目的达成,也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跑到御案前,踮起脚,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里面现在不光有点心,还有他喜欢的几颗小石子)掏出一颗圆润光滑的雨花石——不知何时捡的,递到君钦绪面前。
“给。”他依旧言简意赅,但眼神里多了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点点“贿赂”成功的小得意?
君钦绪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石头,又看看儿子那双清澈见底、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石头温润微凉,带着孩童的体温。
小君承见他收了,这才真正心满意足,转身,拉着君倾的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君钦绪捏着那颗小小的雨花石,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小小背影,半晌,低低地哼了一声。
“小滑头。”
语气里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雨花石随意地放在御案一角,那堆亟待批阅的奏章旁边。光滑的石面,在沉肃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莫名地……有点顺眼。
李德全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五皇子,这纵容……怕是已超出寻常皇子了。
而此刻,拉着君倾的手、蹦蹦跳跳离开御书房的小君承,正仰着小脸,对君倾宣布:“姐姐,看鱼!”
君倾看着他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弯腰将他抱起来:“好,看鱼。还要看花吗?”
“嗯!”小君承用力点头,搂住君倾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肩窝,满足地蹭了蹭。
深宫的晨雾尚未散尽,御书房内,帝国的统治者捏着一颗孩童“进贡”的石头,陷入沉思。
而清晏阁的方向,已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女子温柔的应答。
新的“课程表”,就这样在一个清晨的“谈判”中,被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用一颗雨花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