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原本放着轮回树和雷击枯枝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轮回树和枯枝都不见了。
而在桌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两封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
君倾的手有些抖。她拿起上面那封,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她就知道,这是留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带着点冷硬锋棱的笔触,是七哥的字。
「倾:
劫至,勿寻。
玉佩可寻司劫吏,问去处。或,持佩回云深海天,府邸交予你。树,养好,勿养死。
承。」
信很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道别。只是告诉她劫数来了,让她不要找。给了她两個选择:要么用玉佩回仙界找管理凡间历劫的“司劫吏”那里打听他下一劫落在哪个小世界,然后去找他;要么,带着玉佩回仙界,回他的府邸“云深海天”,帮他把树(显然是指轮回树)照顾好,别养死了。
君倾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她猛地想起昨夜无风自动的秋千,想起七哥清晨异常的沉默,想起他袖口那似乎更深了的污渍……那不是污渍!那是……劫气开始侵蚀的征兆?只是被她忽略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另一个信封。这是给南宫羽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里面的信更短,只有一行字:
「炭在窑,够用。勿念。」
连落款都没有。
君倾放下给南宫羽的信,重新拿起给自己的那封。她的目光落在“云深海天”四个字上。
云深海天。她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仙界三十六重天外,一处极其神秘而危险的区域,据说曾是上古某位大能的道场,后来荒废,被列为禁地,等闲仙神不敢靠近。七哥的府邸……在那里?
她又看向那句“树,养好,勿养死”。轮回树……七哥特意提到它,甚至把它和回仙界的选项并列。这棵树,果然不简单。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随信跌出的一枚玉佩上。
玉佩不大,入手温润,是极品的羊脂白玉。样式极其古朴,没有任何雕饰,只是一块椭圆形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她完全不认识的古篆字,背面光滑如镜。玉佩本身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但握在手中,却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浩瀚的气息,仿佛握着一小块亘古不变的星空。
这就是七哥说的玉佩。凭它,可以去问“司劫吏”,也可以打开“云深海天”的府邸。
君倾握着玉佩,在桌边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里原本放着轮回树和枯枝。现在,连树都不见了。七哥把它们带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她猛地起身,开始在屋里寻找。柜子,床底,墙角,甚至灶膛……没有。轮回树和那截枯枝,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又冲出屋子,在院子里找。桃树下,炭窑边,柴垛后……依旧一无所获。
轮回树不见了。和七哥一起不见了。
君倾站在院子中央,夜风吹起她月白的裙摆。她看着这座被七哥亲手修葺一新的小院,青砖墙,石板路,桃树,秋千,炭窑……一切都在,唯独少了那个沉默修墙、安静烧炭、会给她做衣服、会用顶级灵液浇树、也会用平淡语气说“带你去讨回来”的人。
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清冷,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找司劫吏?问出七哥下一劫在哪个小世界,然后去找他?
还是……回云深海天,帮他照顾那棵脾气古怪的树?
前者,意味着她要再次卷入未知的、可能是无穷无尽的劫数寻找中。后者,意味着她要独自返回那个她曾狼狈逃离的仙界,面对那些或许依旧未曾平息的流言蜚语,甚至可能遭遇的危险。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小院,扫过每一块七哥亲手铺就的青石板,每一根他亲手劈好的木柴,最后,落在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乌黑发亮的木炭上。
那是七哥留给南宫羽的,“够用八辈子”的炭。
七哥连这些都想到了。
君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和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她转身,快步走回屋内。
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七哥给她做的衣服,仔细叠好。那支桃木嵌石簪,贝壳耳坠,银镯子,小心包起。桌上剩下的半包点心,带上。还有……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这是她前几天无意中发现的,下面有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粗麻布缝制的袋子。
她拿出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铜板,几块散碎银子,还有……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像是某种神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是七哥留下的。他或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君倾将袋子贴身收好。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带着七哥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
然后,她反手关上门,将钥匙放在门楣上一个隐蔽的凹槽里——这是她和七哥约定的地方,如果南宫羽来,会发现。
她要去司劫监。
她握着玉佩,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轻声但坚定地自语:
“七哥,我带你回家。”
她不知道轮回树在哪里,但她相信,七哥一定把它带走了。而她,要找到他,找到那棵树。
哪怕前面是万千小世界,是无尽劫海。
她也要去。
月光下,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墙角那堆乌黑的木炭,在月光下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仿佛在等待着,那个烧炭的人,和那个浇树的少女,有一天,会再次推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