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她便抿紧了唇,不再言语。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异常苍白,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委屈吗?有的。不甘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倦怠,和……认命。
三百劫。听起来不如三万八千劫那般骇人,但对于自幼养尊处优、虽勤于修炼却未曾真正经历过磨难的君家小公主而言,已是足以压垮心志的酷刑。更何况,是以戴罪之身,背负污名开始。
君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冤枉了什么。有些事,不必问。
屋子里又静下来。
过了许久,君倾才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驱散心头的窒闷。她重新抬眼,看向君承,目光落在他那身粗布衣衫和沾着污渍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七哥的劫……”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差多少?”
君承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青砖院墙,和墙外更远处凡人城池的屋檐。他答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一千零二十七。”
君倾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君承平静的侧脸,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一千零二十七劫……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多?可那是相对于……
她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七哥一共要经历……多少劫?”
君承转回视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三万八千九百七十二劫。”
“……”
君倾彻底失声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三万八千九百七十二……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她所知道的最严酷的仙罚,最长也不过千劫!而三百劫,已让她觉得前路黑暗,步履维艰。
她怔怔地看着君承,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复杂。那里面有同情,有骇然,有不解,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原来,七哥一直在这样的劫数里浮沉。原来,他那身看似平凡粗陋的衣衫之下,背负着如此可怕的宿命。原来,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并非伪装。
自己这三百劫的委屈和痛苦,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在简陋的屋子里蔓延。阳光移动,光斑从君承衣摆滑到地面,映亮一小片青石板。
君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劫?为什么偏偏是七哥?
君承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桌边,又倒了碗水,递给她。
“喝水。”他说。
话题到此为止。
君倾接过碗,指尖冰凉。她低头看着碗中晃荡的水面,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憔悴、伤痕未愈的脸。
她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窗外,隐约有叫卖声传来,是凡间市井的热闹。屋里,炭火在地龙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恒定暖意。桌上那盆墨绿色的“发财树”,叶子似乎朝着炕这边,无声地舒展着。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常。
仿佛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间透露出的,足以碾碎仙神道心的恐怖劫数,从未被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