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见底后的第三天,君承在院子里支起了炭窑。
说是炭窑,其实就是在墙角用土砖垒了个简陋的封闭炉子,留了进柴口和出烟孔。炉子不高,刚好齐腰,大小能塞进一捆柴。
材料是现成的。院子里那株枯死的桃树,前几日被风吹断了几根粗枝,君承将它们砍成整齐的短段,堆在墙角阴干。又去城外荒山捡了些硬木枯枝,都是些烧火没人要的杂木。
准备工作从清晨开始。
君承先将桃木枝和其他木柴分开堆放。桃木属阳,质地细密,烧出的炭火气清而暖,适合炼丹炼器。杂木则烟气重,烧出的炭只能用来取暖做饭。
他蹲在炉前,先将杂木枝整齐地码放进窑内,一层层交错叠放,中间留出空隙通风。点火用的是一把干草,塞进进柴口,用火石点燃。火苗起初很小,慢慢舔舐着木柴,渐渐旺盛起来。
君承不急着封窑。他坐在小凳上,看着炉膛里的火,时不时用铁钩调整木柴的位置,让每一根都烧得均匀。
烧炭是个慢活。
要等木柴烧透,外层碳化,内里还有红芯时,才能封窑闷熄。早了,炭没烧透,烧起来烟大火弱;晚了,木柴烧成灰,前功尽弃。
晨光渐亮,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烟气从出烟孔升腾,带着木柴特有的焦香。君承添了几把干草,控制着火势。
他烧得很认真,像是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实际上,也确实重要——他需要用这些炭换钱,买米,买菜,交下个月的房租。
仙界帝君也好,大乘修士也罢,眼下都得先填饱肚子。
快到午时,炉膛里的木柴已烧得通红,外层开始发黑碳化。君承用铁钩扒开炉灰,仔细察看每一根柴的状态。差不多了。
他起身,取来早就备好的湿泥,和成软硬适中的泥团,仔细封住进柴口和出烟孔,只留几个极小的透气孔。封窑要严实,不能漏气,否则空气进入,炭会继续燃烧成灰。
封好窑,炉膛里的余热还需闷上一天一夜,炭才能成。
君承洗了手,回屋看了眼桌上的轮回树。
三天过去,这株被寄予厚望的先天灵根,依旧安安静静地当它的“发财树”。叶子没多一片,也没少一片,高度没变,连颜色都没变深半分。君承每天早上给它浇半碗水,它照单全收,然后继续沉默。
倒是旁边那截焦黑的雷击枯枝,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金芒,快得像是错觉。
君承盯着轮回树看了会儿,伸手弹了弹它的叶子。
叶子晃了晃,没反应。
“至少,你没死。”他说。
这大概算是个安慰。
下午,他拎着布袋出了门。米缸彻底空了,他得去买米,顺便看看能不能接点零活。那二十万中品灵石他还没动——不是舍不得,是不想引人注意。一个看似凡人的散修,突然拿出大笔灵石,太过惹眼。
望仙城东市有个散工聚集的街角,每天都有修士或凡人在这里等活干。搬货、跑腿、采药、看店,什么活都有,报酬不高,但能解燃眉之急。
君承到的时候,街角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刚入炼气期的年轻修士,有修为停滞、靠卖力气维生的中年人,也有真的凡人,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要个搬货的,城北仓库到城南铺子,五十斤一袋的灵米,一共三百袋,给五块下品灵石!”一个胖管事站在石阶上喊。
立刻有三四个人围上去。
“我!我力气大!”
“我有储物袋,一次能搬十袋!”
“五块太少了,加点!”
胖管事挑了那个有储物袋的修士,讨价还价加到六块,两人走了。
君承站在人群边缘,没去争。这种活需要储物袋,他没有——或者说,他有,但不能用。
“采‘凝血草’,东郊乱葬岗,一斤给一块下品灵石,要三十斤!”又有人喊。
这次没人应声。乱葬岗阴气重,常有低阶鬼物出没,为了三十块下品灵石冒险,不值。
君承也没动。凝血草他知道,只在阴气极重处生长,采起来不难,但乱葬岗……他倒不怕鬼物,只是不想沾染阴气。轮回树就在屋里,万一受影响,长势更差怎么办?
活一桩桩被领走,人群渐渐稀疏。
日头西斜时,街角只剩下君承和另外两个年老的凡人。那两人蹲在墙角,唉声叹气。
“唉,今天又白等了。”
“家里米缸空了,再没活,明天就得饿肚子。”
君承听着,没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跑来,满头大汗:“有没有会烧炭的?急!”
两个老凡人抬起头,其中一个犹豫道:“烧炭……倒是会,但得看烧什么炭。要是灵炭,咱可不会。”
“不是灵炭,就是普通木炭!”管家急道,“府里老太君畏寒,屋里地龙烧着还不够,非得要炭盆。可前几日买的炭烟气太大,呛得老太君直咳嗽。炭铺的好炭都卖光了,这才急着找人现烧!”
君承开口:“要多少?”
管家看向他,见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皱眉:“你会烧炭?不是随便烧烧那种,要烟气小、火气足、耐烧的好炭。”
“会。”君承说,“桃木炭,烟气清,火气暖,耐烧。”
管家眼睛一亮:“桃木炭好!老太君就喜欢桃木的味儿!你会烧?”
“明天能出炭。”
“多少价钱?”
君承想了想:“一筐炭,五十斤,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管家咂舌,“炭铺里最好的银丝炭也就这个价!”
“桃木炭比银丝炭好。”君承平静道,“烟气少三成,火气足两成,耐烧一倍。老太君若咳嗽,用桃木炭最合适。”
管家犹豫了。老太君确实咳得厉害,大夫说不能再闻烟气。可十块下品灵石……
“这样,”君承说,“你先拿一筐去试。老太君满意,再付钱。不满意,炭白送。”
管家一听,这敢情好:“成!你住哪儿?我明天一早派人去取!”
君承报了地址。
管家记下,又确认了一遍:“明天一早,可别误了时辰!老太君辰时就要用炭盆!”
“误不了。”
管家匆匆走了。
另外两个老凡人凑过来,羡慕道:“小兄弟运气好啊,这活轻松,十块下品灵石够买两石米了。”
君承点点头,没多言,转身往回走。
运气吗?或许吧。
但更多是那管家心急,而他又恰好会烧桃木炭。
回到小院,天色已暗。炭窑还闷着,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甜味——这是桃木炭特有的香气。
君承在窑边站了会儿,确认火候没问题,这才进屋做饭。
米缸空了,只剩小半袋面粉。他舀了一碗,加水揉成面团,醒着。又从墙角摸出最后两个土豆,削皮切丝,用盐腌上,挤掉水分。
没有肉,没有油,只能做最朴素的。
面团醒好,擀成薄片,撒上一点盐和葱花,卷起来,再擀成饼。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将饼放上去烙。小火慢烙,饼皮渐渐鼓起焦黄的斑点,葱香混着面香飘出来。
土豆丝用最后一点猪油炒了,盛在小碟里。
晚饭就是烙饼配土豆丝,再加一碗白开水。
君承坐在桌边,慢慢吃着。轮回树在油灯旁投下小小的影子,那截雷击枯枝在灯影里显得更黑了。
他吃完一张饼,又烙第二张。这次烙得薄些,脆些,当明天的干粮。
夜深时,他推开窗,看了眼炭窑。
窑缝里的红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下一点余温。炭成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君承就起了。
他打开窑门,热气扑面而来。窑内,一根根木炭整齐排列,通体乌黑发亮,敲击有清脆的金石声。桃木炭特有的淡香混着焦甜气,很好闻。
他用铁钩将炭一根根取出,小心地放进竹筐里。五十斤炭,装了满满一筐,还剩一些零散的,他另用布袋装好,自己留着用。
刚装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昨天那个管家,还带了个小厮。管家伸头看了看那筐炭,眼睛一亮:“嚯,这炭漂亮!乌黑锃亮的!”
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香味正!没烟气!”
君承递过一根燃着的细柴:“试试。”
管家将炭放在地上,用细柴去点。炭很快燃起,火苗呈淡黄色,几乎看不到烟,只有淡淡的桃木香散开。
“好炭!”管家大喜,“比炭铺的银丝炭还好!十块下品灵石,值!”
他爽快地付了钱,让小厮扛起炭筐,临走时又问:“小兄弟,这样的炭还能烧不?府里其他几位老爷夫人见了,肯定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