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沈聿拎着锅铲,站在客厅中间,理直气壮,“我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有家的人了”五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悄悄红了,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我这叫、叫生活有规律!”
“嗯嗯,有规律。”周凯忍着笑,“拖三遍地,把插线板泡了,这规律我学不来。”
“……那事翻篇了!”
顾临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午饭是顾临做的。
沈聿本来抢着要做,被陈旭一把拦住:“聿哥,你可算了吧!你做的饭,我们仨吃完,今晚全得进医院!还是让嫂子来!”
沈聿想反驳,又想起自己那锅糊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打下手!”
“打下手行!”陈旭拍板,“你负责洗菜!不许碰锅!”
沈聿洗菜洗得很认真,把每一片菜叶子都搓得干干净净,洗完还要举起来对着光检查一遍。周凯在客厅看见了,啧啧感叹:“聿哥,你这是洗菜还是洗玉呢?”
“你管我!”
“行行行,不管不管。”周凯嗑着瓜子,忽然压低声音,“哎,聿哥,哥跟你说句正经的。”
“……什么?”
“你跟顾临过日子,别老想着抢着干活。”周凯难得正了正脸色,“人家给你做顿饭,你就好好吃,吃完了夸一句,比你自己在厨房里忙活一早上强一百倍。”
“那不行!”沈聿想都没想就拒绝,“我、我是他对象!哪有让对象天天伺候我的道理!”
“那他有让你伺候吗?”
沈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让你拖地了吗?让你煮粥了吗?”周凯问,“不都是你自己抢着干的?人家就安安静静做顿饭,你还嫌自己活少了?”
“……那不一样!”沈聿梗着脖子,“活总得有人干!”
“对,活总得有人干。”周凯点点头,“那人家干的时候,你消停会儿,行不?”
沈聿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盆洗得干干净净的菜,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凯拍拍他的肩,“来,瓜子磕不磕?”
“不磕!”沈聿把菜端进厨房,“我给我对象送菜去!”
周凯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陈旭说:“你看,白说了。”
“没事。”陈旭嗑着瓜子,“他记性不好,明天就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旭嗑瓜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斜眼瞥着周凯:“你这一天天的,给人当恋爱军师,自己咋不找一个?”
“我这是事业!”周凯理直气壮,“我这叫恋爱咨询,懂不懂?等我积累够案例,毕业就开工作室!”
“案例案例,你那笔记本都记到第九个了,也没见你实践一个。”陈旭嗤了一声,“理论派。”
“你懂什么!实践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周凯被他噎得脸都红了,一把抓过陈旭手里的瓜子袋,“不给你吃了!”
“哎哎哎!我买的!”陈旭去抢,两个人隔着茶几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陈旭忽然正了正脸色:“说正经的。周凯,你晚上有空没?”
“……干嘛?”
“帮我看个东西。”陈旭挠了挠头,声音难得地低下来,“我最近天天加练,想让教练把我排进轮换名单。我录了几段训练视频,想找人帮我看看动作哪儿不对——你们体教方向练体能的,不都懂这个嘛。”
周凯愣了一下,又很快把脸别开:“……行吧。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晚上八点,宿舍楼下,过时不候。”
“成!”陈旭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周凯后背上,把周凯拍得直龇牙,“够意思!”
“你、你下手轻点!”周凯揉着肩膀,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归结为一句:“你俩咋又打起来了?”
“没打!”陈旭和周凯异口同声。
“……行吧。”沈聿把菜放在桌上,“吃饭!”
下午,陈旭和周凯走了。
沈聿送他们到门口,陈旭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对周凯说:“你说聿哥这厨房,还能健在几天?”
“不好说。”周凯也压低声音,“我看悬。”
“那我下礼拜再来看,顺便带点胃药。”
“你带吧。”
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被沈聿一脚一个踹了出去:“滚蛋!老子厨房好得很!”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沈聿叉着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门口被陈旭踩出来的两个灰脚印,皱了皱眉,转身就去拿拖把。
他刚拖了两下,拖把就被一只修长的手从手里抽走了。
“明天再拖。”顾临说。
“就、就两下!门口两下!很快的!”
“明天再拖。”顾临把拖把放回阳台,“现在,去把外套穿上。”
“……干嘛?”
“出去买菜。”顾临说,“冰箱空了。”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买什么!我去!我扛得动!”
“一起去。”顾临说,“你挑,我付钱。”
“那不行!”沈聿立刻反对,“哪能让你付钱!我有钱!我兼职的钱都攒着呢!”
“嗯,知道你有钱。”顾临说,“那今晚的饭,你付菜钱,我出厨艺,公平。”
沈聿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很公平,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成交!”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沈聿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研究一番,最后挑了一堆他根本不认识的菜,被顾临一个个放回去,又换成了一堆他更不认识的。
“这个是什么?”沈聿举着一根莲藕问。
“藕。”
“藕我知道!我妈炖汤用过!”沈聿又举起来一个,“这个呢?”
“山药。”
“山药!我认识!”沈聿美滋滋地放进袋子里,“你看,我认识这么多菜,我还是很有生活常识的!”
“嗯。”顾临说,“你很厉害。”
沈聿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研究下一样去了。
卖菜的大妈看着他俩,乐得合不拢嘴,跟隔壁摊的嘀咕:“你看那俩小伙子,一个挑菜,一个拎袋,分工多好。”
“可不是嘛。那高个子看着凶,对象一说话他就跟着走,老实得很。”
“年轻就是好啊。”
沈聿没听见这些,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捆青菜,研究得眉头都皱起来了。顾临走过去,把那捆菜拿起来,对摊主说:“阿姨,这个来一把。”
“好嘞!”
沈聿赶紧掏出手机:“等等!多少钱!我来付!”
“我付。”
“不行!说好的,今晚饭钱我出!”沈聿把钱塞到摊主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认认真真记了一笔:青菜,三块五。
卖菜大妈看得一愣:“小伙子,你还记账呢?”
“记!”沈聿把本子揣回去,一脸正经,“我们家的开销都得记清楚,不能让你——不能让顾临一个人出钱!”
“哟,还挺讲究。”大妈笑着把菜递过去,“行,那你好好记,别记差了。”
“记不差!”沈聿拍着胸脯保证,拎着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顾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小本子,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告诉他——他其实见过那个本子,扉页上写着“家庭账本”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篮球。
回到家,顾临做饭,沈聿打下手。这次他学乖了,不碰锅,不碰刀,只负责洗菜、递盘子、摆碗筷,干得认真又规矩。顾临炒完最后一道菜,一回头,就看见他正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双筷子都对齐了,每一只碗都摆在盘子正中央。
“行了,吃饭吧。”顾临说。
“来了来了!”沈聿一屁股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顾临,你手艺真好。”
“嗯。”顾临说,“多吃点。”
沈聿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沈聿挠了挠头,“顾临,我明天想学做饭。你、你教我。”
“嗯。”顾临说,“教你。”
“我学东西快!”沈聿强调,“我练球的时候,教练教的战术,我一遍就会!”
“好。”顾临说,“那明天从番茄炒蛋开始学。”
“番茄炒蛋!”沈聿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脑子里,“行!就它了!我肯定一次学会!”
“嗯。”顾临说,“学会了做给我吃。”
沈聿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学会了就不用你做饭了”,可听见顾临那句“做给我吃”,那句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闷闷的:“……行。”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脸埋进碗里。
耳朵尖,又红了。
周日晚上,沈聿去阳台收衣服。
他一边收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把顾临的衬衫一件件抖开,叠好,码在臂弯里。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件白衬衫。
领口的形状,袖口的长度,他都认得——这是顾临常穿的那件,周二洗衣服的时候,他特意把顾临所有的浅色衣服凑成一锅,用了“强力洗”,还加了热水,想着洗得干净。
现在,这件白衬衫挂在他臂弯里,明显短了一截。
袖子缩到小臂中段,领子也卷了边,整件衣服皱巴巴的,像被谁狠狠揉过又晒干。沈聿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把衬衫抱进屋里,站在衣柜前,蹲下去,把脸埋进那件衬衫里。
顾临从书房出来,就看见他蹲在洗衣机旁边——那是沈聿在家里最喜欢蹲的位置,像个犯了错的大型犬——怀里抱着那件缩了水的白衬衫,肩膀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聿。”顾临走过去。
“……”沈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这件衬衫,是周二我给你洗的。”
“嗯。”顾临说,“我知道。”
“我用了热水。”沈聿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强力洗。”
“嗯。”顾临在他旁边蹲下来,“然后呢?”
“然后它就——”沈聿把衬衫展开给他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它缩了!你、你怎么不早说!你那天不是还穿了吗!”
“我穿了。”顾临说,“第二天才发现短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要自责。”顾临说,“一件衬衫而已。”
“不是一件衬衫的事!”沈聿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洗衣服!我、我还想着好好表现一下,结果给你洗坏了一件衬衫!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沈聿。”
“……干嘛!”
“沈聿,你负责的其实是'我',家务可以分工。”顾临说。
沈聿愣住了。
“我不是负责做饭的。”顾临看着他,语气很平,“我负责做饭,负责收拾,负责把日子过好。你负责的——负责练球,负责想我,负责陪我。”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顾临说,“衬衫洗坏了就洗坏了,再去买一件新的。你负责的那部分,一件衬衫也换不来。”
沈聿抱着那件缩了水的衬衫,蹲在原地,耳朵从耳根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又发现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我负责啥?”沈聿的声音闷闷的,“练球……想你……陪你?”
“嗯。”顾临说,“你负责这些,我负责你。”
顾临看着他低垂的后颈,红成一片,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他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沈聿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等他自己发现,他不用把每一件小事都扛在肩上。他本来还想再等一阵子,等沈聿把家务折腾够了,等他哪天自己泄了气,再来接他。
可看见他抱着那件缩了水的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的样子,他忽然不想等了。
“你蹲这儿不凉吗?”他问。
“不凉!”沈聿闷声答,“我皮实!”
“……嗯。”顾临说,“皮实。”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把洗衣机旁边那块地垫踢了踢,垫到沈聿膝盖底下。
沈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抱着那件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脸埋得低低的,连后颈都红了。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挤出一句:“……那、那明天去买新衬衫。”
“嗯。”顾临说,“你挑。”
“我挑?”沈聿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却精神了不少,“那我挑件好的!挑件贵的!不许嫌贵!”
“不嫌。”顾临说,“你挑的,我穿。”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衬衫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顾临。”
“嗯?”
“……我、我会好好学的。”他说,“家务也是,做饭也是。你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就知道!”沈聿又抬起头,凶巴巴的,眼眶却还是红的,“我还没学会呢!”
“我知道你学得会。”顾临说,“你练球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沈聿的凶巴巴一秒破功。
他低下头,把那件衬衫叠好,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那你也别太惯着我。我、我怕我习惯了,就不想干活了。”
“那就不干。”顾临说,“有人干。”
“那不行!”沈聿又急了,“我、我沈聿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嗯。”顾临说,“你不是。”
“你、你敷衍我!”
“我没有。”顾临说,“我是认真的。你不用学会所有事。”
沈聿抱着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衬衫抱得更紧了一点,闷声说:“……反正、反正我明天先学番茄炒蛋。”
“嗯。”顾临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沈聿把新买的百洁布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水槽边,又把明天要用的番茄和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案板上,摆成一排,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地回卧室。
顾临靠在床头,看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没有拦。
等沈聿躺下了,他才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
备忘录很长,写了很多年。
他翻到最新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让他住进来。”——后面画着一个勾。
下面还有几行,字迹很小:
“让他习惯被照顾。”
“让他知道,他不用什么都学会。”
“让他记住:他负责的,是练球,是想我,是陪我。”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到床头。
沈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身蜷着,一只手还搭在他这边的枕头上,像是睡着前还想拽住点什么。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刚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聿发来的消息——他明明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可能是在钻进被窝之前。
消息只有一句:“顾临,明天我会好好练的。练球,也想你。”
发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顾临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宿舍群的消息。林昭发了一句:“……你俩住得挺热闹。”
下面紧跟着陈旭的语音,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嫂子!聿哥!我听说你们家粥糊了!用不用我带点胃药过去!”
“不用。”林昭回,“他家的粥,糊的有人吃,轮不着你。”
“那我也凑个热闹嘛!”
“你凑热闹,人家过日子。”林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临,恭喜。同居第七天,厨房还健在。”
顾临看着这几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听着身边沈聿均匀的呼吸声,想:同居的第七天,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下午,沈聿会有一场输了的关键比赛。
那场比赛,会把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也没戳破的东西,在深夜里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