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我打这个联赛,其实是打给你看的。”他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打球?不用坐场边,远远看一眼就行。”
“还有你上次问我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含糊得像梦话,“第一次见面……不是那次。不是你以为的那次。等我打好联赛,等我想好怎么说,我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顾临的呼吸声轻轻起伏,什么也没听见。
沈聿却像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耳朵又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临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手机还搁在枕头边,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通话时长,三小时零七分四十二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小时零七分。他昨晚十一点四十回拨过去,讲着讲着睡着了,沈聿没挂。那家伙大概就那么举着手机,听了他一夜的呼吸声。
顾临靠在床头,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他坐了一会儿,先没回任何消息,而是点开语音信箱,听了一条沈聿凌晨四点多留的语音。
“顾临……你猜怎么着,我睡不着。”沈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睡不着的懊恼,“都是你,你那个呼吸声,听着听着,我就不困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却在这儿听你打呼——不对,你没打呼,你就是呼吸声太重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算了,你睡吧。我挂了,啊不,我舍不得挂。那就这样,我数羊了。”
顾临把这条语音听完了,又听了一遍,才退出语音信箱,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沈聿赛程”,把夏季联赛剩下的场次、时间、场地,一条一条输了进去。输完之后,他又在桌面加了一个小组件——赛区那个城市的天气。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和沈聿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五点二十发的:「醒了没?饭吃了没?别吃凉的!回宿舍先把饭热了!」
顾临回:「醒了。今天也加油。」
那边秒回:「你昨晚几点睡的!我看通话记录,你挂电话的时候都两点半了!」
「嗯,知道。」
「你少糊弄我!你根本没热饭!」
顾临看着屏幕,能想象出沈聿在赛区食堂里瞪着眼睛打字的模样。他回:「热了。你信我。」
「……信你才有鬼。」
「那等会儿视频,我打开微波炉给你看。」
「行!说话算话!」
顾临笑了一下,锁了屏。起身洗漱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微信,给许清和回了一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家吃饭。我对象也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同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隔着话筒,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说要带谁回来?”
“我对象。”
“你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上学期。”
“哪里的?叫什么?干什么的?”
“妈。”顾临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脸上,“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菜不用多准备,他饭量大,多蒸一锅米饭就行。”
“……你这孩子。”许清和顿了一下,“行,你带回来吧,妈见见。”
“嗯。”顾临说,“那说好了。”
挂了电话,他给沈聿发了条消息:「这周末联赛歇两天,你来趟临江。」
沈聿回得飞快:「去临江干啥?」
「我家吃饭。」
「???你家???顾临你再说一遍???」
「嗯,我妈想见你。」
「等、等一下——你妈知道我吗?她知道我们的事吗?你、你跟她说了?!」
「说了。」
「顾临!!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你人来就行。」
「那怎么行!!你妈喜欢什么?茶叶?水果?还是——」
「沈聿。」
「嗯?」
「我爸妈不吃人。」顾临打完这行字,自己都笑了,「你人来就行。就这样,我去开会了。」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身后传来同事的脚步声,小周路过他工位,多看了他一眼:“顾临,你今天怎么笑得这么瘆人?”
“有吗。”
“有。跟狐狸偷着乐似的。”
顾临没接话,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会儿代码,又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把刚才那句“我妈想见你”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
第二轮比赛那天,沈聿的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
是陈旭拍的,第二场打隔壁省联队,沈聿在快攻里接球,连过两人,隔着中锋的封盖把球摁进篮筐,落地时护腕甩起来,露出一截绣字。视频拍到这儿就断了,陈旭在镜头外喊:“完了完了,太帅了,我媳妇看了都得爬墙——”
“你媳妇爬墙,关我什么事。”沈聿说。
“我意思是,你这球,搁谁谁不心动!”陈旭把视频发给沈聿,“赶紧的,发给你对象看看!”
沈聿嘴上说着“发什么发,有什么好看的”,当天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把这段视频怼到了镜头前。
“看见没!”他嗓门大得像在球场喊战术,“就这个球!我过的是他们队的首发中锋!”
顾临那边的画面晃了晃,是他把手机支在便利店的热水机上,正拆一个饭团的包装。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一眼,嚼着饭团说:“嗯,看见了。”
“你倒是夸我一句啊!”
“球进得漂亮。”顾临说,“就是左脚踩线了,慢放能看见。”
“不可能!我踩没踩线我还不知道——你等我看看!”沈聿低头翻视频,过了几秒,声音一下子矮下去,“……还真踩了。你怎么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你启动那一下,左脚有个习惯性的外撇。”顾临说,“下次注意,不然到职业赛场上,一个踩线能让你丢一分。”
“知道了知道了,顾教练。”沈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你今天吃啥了?又是饭团?”
“嗯,便利店七块钱的。”
“你一个大厂实习的,天天吃七块钱饭团?”沈聿皱起眉,“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点吃的。”
“不用。我给你寄的牛肉干,明天到。”
“啥?牛肉干?你给我寄了牛肉干?”沈聿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压下去,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吃牛肉干?”
“你上周说,赛区食堂的牛肉柴,咬不动。”
“……我就随口一说。”
“嗯,我记住了。”顾临把饭团咽下去,“明天你们几点打第三场?”
“上午十点。”
“我明天十点有个会。”顾临说,“开到十点半,我看你第二节。”
“没事,你忙你的,回头我给你讲。”沈聿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有空看,我第二节更使劲打。”
“嗯,那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视频挂断之前,沈聿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扫见陈旭正蹲在他床尾,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一脸坏笑。
“你干啥!”
“记录历史性时刻!‘沈阎王在线撒娇’,这段我要发给周凯!”
“你敢!”沈聿一个枕头砸过去,陈旭接住,笑得直打跌,“周凯说得对,你俩这视频,比连续剧还黏糊!”
“滚!!”
沈聿把陈旭轰出镜头,才重新看向屏幕,顾临那边已经弯了嘴角。他咳了一声:“……你笑啥!”
“没笑。”顾临说,“你室友,挺有意思的。”
“他那是吵!”
视频挂断之后,沈聿躺回床上,把牛肉干的物流信息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忍不住,把截图发到了宿舍群里。
陈旭秒回:「???你对象给你寄的???」
周凯:「我就说,异地恋处得好不好,就看舍不舍得花钱花心思。顾美人这波,稳。」
沈聿:「什么叫舍不舍得花钱!他给我寄的是心意!」
陈旭:「成成成,心意心意。你俩这电话粥,熬得比我妈熬的皮蛋粥还稠。我说聿哥,你对象电话比你教练还勤,教练一天查岗一次,他一天查岗三回——你俩干脆把手机焊耳朵上得了。」
沈聿:「滚!!」
他嘴上骂得凶,锁屏之前,却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顾临凌晨两点给他发的那句“明天首秀,别紧张”,又翻到那句“你人来就行”,最后翻到今天那句“我记住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闷声笑了一下。
群里还在吵。周凯说要给沈聿制定“异地恋作息表”,陈旭说那是“馊主意批发市场”;周凯恼了,祭出杀手锏:“陈旭,你上周加练到九点,不就是怕进不了主力名单吗?我还没说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陈旭回:「……你咋知道的。」
周凯:「你鞋柜里那双新球鞋,发票我看见了。训练量跟不上,买再贵的鞋也白搭。」
陈旭:「……周凯,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周凯:「那是!哥的理论,上到恋爱,下到篮球,通吃!」
陈旭:「夸你两句你就飘,你等着!」
沈聿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想:周凯这话是说给陈旭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他也得再拼一点,才配得上顾临那句“你的比赛,我每场都看”。
——联赛第一轮打完的那个傍晚,沈聿在赛区宿舍里来回踱了四十分钟,把他那件没怎么穿过的白衬衫翻出来,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又给周凯打了个电话。
“周凯!见家长穿啥!你经验多,快说!”
“……我、我理论上是多。”
“那你快说!”
“你先别急,听我说——头回上门,最重要的是礼数!东西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我买了茶叶和水果,够不够?”
“够是够……你对象他爸妈是干啥的来着?”
“他妈是高中老师,他爸是大学教授。”
“教授?!”周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劈了,“那你完了,教授家里书多,你记得进门先看书架,夸他一句‘叔叔您这书真多’——对了,还有,教授都爱喝茶,你茶叶买贵的没有?”
“买了!商场里最贵的那盒!”
“成!还有——你见了他妈,千万别紧张,一紧张就露怯……”
“我、我没紧张!”
“你声音都抖了,还没紧张!”
沈聿挂了电话,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把那盒茶叶的包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归置好,等着明天一早去临江的高铁。
陈旭从门后探进半个脑袋:“聿哥,周凯又给你上课呢?”
“……嗯。”
“他那套理论,你听一半就得了。”陈旭难得正经,“头回见家长,啥礼数不礼数的,你人就够分量了。你看顾美人稀罕你那两盒茶叶吗?他稀罕的是你去。”
沈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陈旭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咋了?”
“没啥。”沈聿把衬衫领子抻平,“就是觉得,你说得还挺对。”
“那可不!”陈旭又嬉皮笑脸起来,“我陈旭,别的不行,看兄弟的眼光,一等一!”
“行,回头给你带茶叶喝。”
“真的?!那我可就等着了——不对,那是你给丈母娘买的,我可不敢喝。”
“滚!”
陈旭嘿嘿笑着缩回门后。沈聿看着门口,忽然觉得,周凯的理论他听了一箩筐,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还是陈旭这句“他稀罕的是你去”。
临行前一晚,沈聿去找李建国请假。
“休整两天,我回趟临江。”他说,“第二轮开赛前,我一定归队。”
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去临江干啥?”
“……有点事。”
“有事?”李建国把烟掐了,“你小子当我不知道?你对象在临江实习吧?”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教练!”
“行了,去就去,别耽误训练。”李建国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头回上人家门,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绷着你那张阎王脸。”
“我、我脸怎么了!”
“吓人。”李建国说完,自己先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怀疑人生。陈旭从门后探出脑袋:“聿哥,教练骂你啦?”
“没有!”
“那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
第二天一早,沈聿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包里装了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还有他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护腕他没摘——想了想,又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重新系回手腕上。
“戴着。”他对自己说,“老子戴着它,底气足。”
他给顾临发了条消息:「我明天早上八点到。你妈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我路上再买点。」
顾临回:「什么都不用买。」
沈聿盯着屏幕,抿了抿嘴,又打:「那不行。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像什么话。」
这一次,顾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沈聿,你来,就是最好的礼。」
沈聿看着这行字,耳根慢慢红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顾临”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十七张这样的截图了。
三十七张,从冬天存到夏天。
沈聿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文件夹。他不会说,也说不清——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得到的肯定全靠自己挣:球是自己打的,奖学金是自己考的,名声是自己拼出来的。可顾临给他的那些话不一样,一句一句,都是白捡的。他怕弄丢,就全存起来,像松鼠存过冬的松果。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想:等见完家长,等暑假打完,等秋天开学,他也要当面跟顾临说一句——顾临给他存了那么多话,他也得给人存点什么,存一辈子那种。
窗外,赛区的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沈聿翻了个身,把护腕摘下来,对着台灯,又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绣字,忽然小声说:“顾临,你等着。等我去你家,让他们看看,你挑的人有多好。”
——他这话说得凶,可耳朵一直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