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澄川大学篮球馆。

周日早上六点五十，顾临醒了。他比闹钟醒得早。

他洗漱完，站在镜子前，把头发理了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着，什么都没有。

今天，会有一条灰绳系在这里。

他换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丝绒盒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揣进口袋。盒子不大，贴着胸口，走两步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七点半，他走进篮球馆。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落下来，把空旷的球馆照成一片金黄。

顾临到的时候，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凯的大嗓门："聿哥！你今天咋这么早就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后是沈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老子天天都这么早！你瞎啊！"

"你放屁！"赵凯说，"你上周不是十点才来！"

"上周是上周！"

"上周咋了？上周不是周六吗？"

"周六咋了！周六老子就不能早起了？！"

顾临站在更衣室门口，听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进！"沈聿的声音说。

顾临推开门。

更衣室里，沈聿正站在柜子前换训练服，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是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故作镇定地打招呼："……来了。"

"嗯。"

"今天来得挺早啊。"沈聿说，"这才七点半。"

"嗯。"顾临说，"来给你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沈聿立刻警惕起来，"昨天不是刚见过吗？还送？你、你别又乱花钱！你一个学生，钱得省着点花——"

"没花钱。"顾临说，"是我自己编的。"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对手绳。一条黑色，一条灰色，手工编织的绳结，接口处各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木珠上描着两个字。

赵凯凑过来看："啥玩意儿？情侣手绳？"

"……"沈聿盯着那对手绳，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这、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顾临说，"你一条，我一条。"

"……"

"我编了一个星期。"顾临补了一句，"拆了三次才编好。"

"……"

沈聿不说话了。

他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顾临手心里那对手绳，耳朵一点一点地红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

赵凯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聿哥！你脸红了！你咋还脸红了！"

"闭嘴！"沈聿吼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盯着那对手绳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别别扭扭地，把那条黑色的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半天，憋出一句："……这个，这个上面写的啥？"

"你的名字。"顾临说，"聿。"

"……哦。"沈聿低着头，看着木珠上那个小小的"聿"字，声音越来越小，"那、那灰色的那条呢？"

"我的。"顾临说，"临。"

"……"

沈聿又沉默了。

他攥着那条手绳，攥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你帮我戴上。"

"好。"

顾临走过去，拿起那条黑色手绳，低下头，认真地，慢慢地，把它系在沈聿的左手腕上。

系好之后，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黑色的绳结，缀着小小的木珠，衬着沈聿小麦色的手腕，看起来，比想象中合适。

沈聿抬着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忽然问："……好看不？"

"好看。"顾临说。

"……那是。"沈聿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还要硬撑着说，"老子戴啥都好看！"

"嗯。"顾临说，"那你也帮我戴上。"

"行！"沈聿的语气一下子来了精神，拿起那条灰绳，动作却笨手笨脚的，系了半天，绳结越拉越紧，差点把他自己的手指头也绕进去，"……这、这玩意儿咋这么难系！"

"你松一点。"顾临说。

"我松了！"

"你那是越拉越紧。"

"老子知道！"

沈聿嘴上说着知道，手上的动作却更乱了。顾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说："你系慢一点。我又不会跑。"

"……"

沈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真的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把那颗"临"字木珠，妥帖地系在了顾临的手腕上。

系完，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手腕上并排的两条手绳，看了很久。

赵凯在旁边等了半天，等来等去没等到他们理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俩，你俩要不先把牙收一收？笑成这样，一会训练咬到舌头。"

沈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傻笑，立刻板起脸："谁笑了！老子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那是老子今天心情好！"

赵凯："你昨天心情不好？"

"昨天是昨天！"

"昨天不是刚约会回来？"

"……"沈聿被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昨天是昨天！今天手绳是新的！心情也是新的！懂不懂！"

赵凯：？？？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沈聿那副嘴硬得没边的样子，把那句"今天手绳是新的"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自己编的那一个星期，拆的那三次，都值了。

"那什么。"沈聿忽然又开口，语气别别扭扭的，"你这手绳，防水不？"

"防水。"顾临说，"我用的防水线。"

"……哦。"沈聿又问，"那、那打球的时候，汗会不会把它染了？"

"不会。"

"……那、那木珠呢？碰水会不会裂？"

"不会。"顾临看着他，"你问这么多，是怕它坏？"

"谁怕它坏了！"沈聿立刻说，"老子是、是怕它影响我打球！"

"嗯。"顾临说，"那你别戴了？"

"……不行！"沈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都戴上了，哪有摘的道理。老、老子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赵凯在一边听得直捂脸："聿哥，你搁这儿跟嫂子汇报工作呢？"

"滚！"

沈聿吼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更衣室那面大镜子前，抬起左手，对着镜子，把手腕上的手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还特意侧了侧身，让光打在木珠上。

赵凯："……聿哥，你照啥呢？"

"照我帅。"

"你以前不照镜子！你说那是娘们才干的！"

"那是以前！"沈聿头也不回，"今天老子有手绳了！不一样！"

赵凯："……"

正说着，更衣室的门被人"哐"地推开，陈旭的大嗓门先进来了："聿哥！今天咋这么——"他看见顾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嫂子！嫂子也在！"

周凯跟在他后面，推了推黑框眼镜，一眼就看见了沈聿手腕上的黑绳，眼镜片"唰"地反了一下光："手绳！我就说吧！送信物这招，从古至今最好使！"

"你教的？"陈旭立刻接话，"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教啥教！"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周凯梗着脖子，"我这叫理论储备！"

"你那破笔记记了三年，一条都没实践过！"

"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陈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自己都说不清，一听周凯说"没遇到合适的"，心里怎么就这么堵。

沈聿被他们俩吵得头疼，吼了一嗓子："都闭嘴！训练了！"

陈旭和周凯"哦"了一声，各回各的柜子，一个摔摔打打，一个推着眼镜，谁都没再理谁。

顾临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周凯那句"那是没遇到合适的"说完之后，陈旭的耳根，好像也红了一下。

他没有点破。

八点整，训练开始。

沈聿今天的训练状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不对劲"。

李建国今早出门前，被家里那位往杯子里塞了一撮茶叶，他一路焐到球馆，才把搪瓷杯放在场边的凳子上。他来得一向比队员早，绕着场地走了两圈，才在场边站定。

李建国教练站在场边，看了不到十分钟，就皱起了眉头："沈聿！你手上那个绳子！摘了！影响发挥！"

"不摘！"沈聿抱着球，梗着脖子，"教练，这绳不影响发挥！我试过了！"

"你试试投个三分！"

"投就投！"

沈聿站到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球进了。

他转回头，看向李建国，一脸"你看吧"的表情："教练！我说了不影响！"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那也摘了。训练就训练，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教练！"

"摘了！"

"不摘！"沈聿护着手腕，像是护着什么宝贝，"教练你这是干涉队员个人生活！"

"你还有个人生活了？"

"我咋没有！"沈聿脱口而出，"我有对象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凯带头"哦——"了一声，整个球馆都跟着起哄起来。

李建国被他气笑了，挥挥手："行行行，你有对象了，你牛。别耽误训练，去跑圈！"

沈聿跑圈的时候，顾临就坐在场边的长凳上。

他今天带了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聿在场上跑圈、练球、跟队友配合。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坐在一群汗流浃背的大男生中间，看起来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球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学生，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又舍不得走。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场边，压着嗓子念叨："家人们，顾美人今天来探班了！带的是保温杯！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旁边的同伴拽他，"你小点声！沈阎王听见了！"

"听见咋了！我又没说坏话！"

论坛上同步冒出一条新帖：《顾美人探班实况：沈阎王跑圈，他在看台喝水，一杯温水等了半场》。底下瞬间盖了几十层楼："什么叫排面，这就叫排面。""计算机学院的都来看看，我们顾美人给体育学院挣脸了！""楼上，到底谁给谁挣脸？沈阎王那手绳都快被他摸包浆了！"

顾临看了一眼手机，没点赞，也没回复，只是把屏幕扣在膝盖上，继续看沈聿跑圈。

赵凯趁沈聿跑圈，凑到场边，压低声音跟顾临搭话："嫂子！"

顾临抬眼看他。

"嫂子，我跟你说，"赵凯一脸神秘，"聿哥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我跟他一个屋，他五点就开始翻来覆去，六点起来洗头，洗了半个钟头，还问我他头发翘不翘！"

"嗯。"顾临说，"他平时不这样？"

"他平时！"赵凯一拍大腿，"他平时训练完直接往床上一倒，袜子都不脱！今天居然洗头了！还喷了——"

"赵凯！！"沈聿的吼声从场中央传来，"你他妈训练呢！搁那唠啥呢！"

赵凯缩了缩脖子，溜回场上。

沈聿跑完圈，喘着气走过来，站在顾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满："你跟他唠啥呢？"

"唠你。"顾临说。

"……唠我啥？"

"唠你早上六点起来洗头。"

"……"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没用——他确实洗了，确实喷了，确实问了赵凯头发翘不翘。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老子有上进心！干净！懂不懂！"

"嗯。"顾临说，"懂。"

沈聿被他一句"懂"堵得不上不下的，又找不到发作的点，只好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灌了半瓶，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绳，确认还在，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顾临把保温杯递过去："喝这个。温水。"

"……"沈聿接过来，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你咋还带水了。"

"怕你喝凉的胃疼。"顾临说，"你昨天就没吃早饭。"

"那是来不及！"

"今天也来不及？"

"……"沈聿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声音闷闷的，"今天不是要见你吗。一见你，就忘了吃了。"

顾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行了行了！老子要去训练了！你、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嗯。"

沈聿走出两步，又回头："也别跟赵凯他们乱唠！"

"嗯。"

"……也别看别人打球！"

"嗯。"顾临说，"只看你。"

沈聿："……"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临，往场上走。走出三步，顾临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顾临坐在场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刷了会儿论坛。

今早的照片已经传开了。有人在球场门口拍到他进门的样子，配文：《顾美人今天手腕上多了一条手绳！赌局应验了！》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最高赞的一条是："沈阎王那条黑色的，肯定是他自己偷偷买的，不好意思说！"

第二条是："楼上清醒点！你没看见顾美人那条是灰色的吗！情侣的！"

第三条是："所以是沈阎王送的？沈阎王那种大老粗，还会送手绳？"

第四条回复第三条："你怎么知道不是顾美人送的？"

第五条："……有道理。"

第六条："别猜了！反正沈阎王被顾美人拿捏得死死的就对了！"

顾临看到这条，没有反驳，反而点了个赞。

——用的他的实名账号。

两分钟后，论坛又热闹起来："顾美人点赞了那条！""他赞的是'沈阎王被拿捏'那条！""所以真的是沈阎王被拿捏？？""楼上的，你第一天认识沈阎王？他昨天告白结巴成那样，你心里没点数？"

顾临心满意足地锁了屏。

训练过半，李建国安排了一场队内对抗赛。

沈聿今天状态出奇的好，突破、分球、盖帽，打得又凶又稳，赵凯被他连续盖了两个帽，蹲在地上哀嚎："聿哥！你今天吃药了？！"

"没吃药！"沈聿说，"老子今天心情好！"

"你心情好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盖啊！"

"谁让你站的位子好！"

赵凯哀嚎着爬起来，一抬头，看见场边坐着的顾临，忽然福至心灵，冲着场上喊："聿哥！嫂子在看着呢！你打得这么猛，是不是想表现！"

"放屁！"沈聿吼，"老子打谁都是这样——"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记大帽，把赵凯刚投出去的球扇飞了。

球飞到场边，骨碌碌滚到顾临脚边，停住了。

顾临弯腰，把球捡起来，看了沈聿一眼，然后，轻轻地把球抛回场上。

沈聿接住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抬手，用球衣擦了擦脸，掩饰住自己翘得压不下去的嘴角。

赵凯："……聿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眼瞎！"

"你嘴角——"

"赵凯！！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全场哄笑。

对抗赛打到第三节，沈聿下场休息，在场边拧瓶盖。赵凯忽然起了坏心，冲场边的顾临喊："嫂子！你会打篮球不？要不投一个给聿哥看看！"

沈聿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赵凯！你让他投啥！他一个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咋了！写代码的就不能打篮球了！"赵凯说，"嫂子！就投一个！让聿哥开开眼！"

"……"

顾临坐在长凳上，看了沈聿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会一点。"

他走到三分线外，站定，接过赵凯递来的球，抬手，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全场安静了一秒。

沈聿："……"

赵凯："……卧槽。"

顾临收回手，神色如常："只会一点。"

"你管这叫一点？"赵凯嚎起来，"聿哥！嫂子这是深藏不露啊！"

沈聿站在场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啥时候学的？"

"暑假。"顾临说，"训练营，跟人学过几天。"

"哪个训练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