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大学城，海澜影城门口。

顾临提前了十分钟到。他站在影城对面的奶茶店屋檐下，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人影。

提前十分钟，其实也是算过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刚好够他在马路这边，把沈聿看够。

顾临自己都不太说得清，他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给沈聿发完"明天别紧张"，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影城在哪个口，散场出来往哪个方向走，附近哪家店能坐下歇脚。他习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今早出门前，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看看，沈聿会怎么安排这一天。

于是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马路对面那个人一遍一遍地踱步，看着他把两张电影票攥出褶子，看着他练了三次"来了"的开场白，又练了两次"那、那走吧"——顾临隔着一条马路，把那个人的紧张，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然后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沈聿站在影城门口那排自动售票机旁边，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头发罕见地收拾过，连平时翘起来的那撮毛都被压平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事实上，他确实像是在参加重要会议——他在踱步。

来回踱步。

从售票机走到检票口，再从检票口走回售票机，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走两步看一眼手机，看一眼手机再走两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练什么。

顾临没有立刻过马路。他站在屋檐下，隔着人流，看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掏出手机，给沈聿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马路对面，沈聿的裤兜震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一样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顾临亲眼看见——他整个人绷直了，飞快地打字，又删掉，又打字，最后发过来一条："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老子早就到了！"

顾临看着"早就"两个字，弯了弯嘴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穿过马路，朝影城门口走过去。

沈聿远远看见他，先是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把脚步钉在原地，板起一张脸，摆出"老子一点都不紧张"的表情。

等顾临走到跟前，他才干巴巴地开口："……来了。"

"嗯。"顾临看了看他手里的票，"买好了？"

"买好了！"沈聿把票往前一递，像是交任务，"《铁拳风暴四》！IMAX厅！我特意选的正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

顾临接过票，看了一眼。

《铁拳风暴四》，动作片，IMAX厅，正中间，两张。

他抬眼看了看沈聿。沈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咋了！你不喜欢看动作片？你早说啊！老子这就去换——"

"喜欢。"顾临说，"走吧。"

沈聿明显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板起脸："那、那走吧！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算了，我走前面！我带你进去！"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生怕顾临反悔。顾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大概会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大学城的步行街上午人不多，但架不住有人眼神好。

走到一半，一个端着奶茶的男生迎面过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沈聿的余光瞥见，条件反射地往顾临身前一挡，压低声音："别看镜头！"

"……"顾临被他挡在身后，看着他绷直的背影，慢悠悠地开口，"他拍的是你。"

"拍我更要挡！"沈聿头也不回，"老子今天没洗头！"

"你洗了。"顾临说，"你今早洗的。"

"……"

沈聿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根又开始泛红，半晌，闷声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拍！拍我对象算怎么回事！"

那男生到底没敢拍，讪讪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沈阎王！顾美人！你俩真般配！"

沈聿吼："知道了！快走！"

"得嘞！"

顾临被他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这个明明想被全世界看见、又不好意思承认的人，弯了弯嘴角。

检票的时候，沈聿把两张票递给工作人员，又飞快地收回来，自己先撕了票根，把另一张完整地递给顾临："你的。"

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沈聿条件反射地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了！"

小姑娘被他吼得一愣，顾临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他就是。"

"……"

沈聿整个人僵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小姑娘的眼睛"唰"地亮了，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们、你们就是那个……论坛上的？"

"嗯。"顾临说，"我们就是。"

"操！"小姑娘捂着嘴，"真的是你们！我昨天还在群里吃瓜——那个，那个！祝你们幸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聿："……早生贵子是什么鬼！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也能说！"小姑娘信誓旦旦，"这是祝福！"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帽子往下一拉，闷声说："……谢谢。"

顾临看着他那副想钻地缝又硬撑着的样子，把人往怀里一带——不，没有。他只是伸手，虚虚搭了一下沈聿的后背，带着他往里走："走了。"

沈聿被他搭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随即恼羞成怒地压低声音："你、你别在外面动手动脚的！影响不好！"

"嗯。"顾临收回手，"那不碰。"

"……"

沈聿又沉默了。走出去三步，他忽然闷声开口："……其实，碰一下，也没啥。"

顾临看他："嗯？"

"我说！"沈聿的耳朵更红了，声音却硬邦邦的，"我说碰一下也没啥！你别误会！老子就是怕你摔着！"

"好。"顾临说，"那你扶着我。"

"……"

沈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把手伸过来，虚虚地悬在顾临手肘旁边两厘米的位置，一路保持着这个距离，进了影厅。

电影开始前，影厅里暗下来。

沈聿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顾临坐在他旁边，借着屏幕的光，看了他一眼。

他太紧张了。顾临看得出来——他的喉结一直在动，咽口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膝盖上那两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电影开场。是《铁拳风暴四》，讲一个退役拳王复出打黑拳的故事，开局就是一场血腥的擂台赛，音乐轰鸣，拳头砸在沙袋上砰砰作响，屏幕上的肌肉和汗水糊了一脸。

顾临对这种片子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他看了一会儿，余光里，沈聿还是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他们前排坐着两个女生，电影开场前回头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捂着嘴，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影厅里光线暗，顾临只看见她们举起手机，又放下，大概是拍了个背影。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是论坛上那俩吧？""好像真是……沈阎王真人比视频里还高。""嘘，小声点，他听见了瞪你。""他又不会回头——他忙着看顾美人呢。"

沈聿的坐姿纹丝不动，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

顾临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

但顾临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沈聿根本没在看电影。

他看的是屏幕没错，但顾临注意到，每隔十几秒，沈聿的视线就会偏过来一点，极快地、像做贼一样地，扫他一眼，再飞快地弹回屏幕。

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四次的时候，顾临故意往他那边偏了偏头。沈聿正偷瞄过来，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刷地转回去，端端正正地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顾临假装没发现，继续看电影。

过了一会儿，爆米花桶递了过来。

是沈聿递的。他买了最大桶，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个盾牌，此刻正把桶往顾临这边推了推，眼睛还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吃。"

"嗯。"顾临伸手，拿了一颗。

指尖擦过桶沿的时候，沈聿的手指头明显缩了一下。

顾临把爆米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忽然发现，这桶爆米花可能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爆米花——明明就是影城那种三块钱成本的焦糖味，可他就是觉得，好像比平时甜。

电影演到第二十分钟，男主被反派一拳打倒在地，全场"嘶"了一声。顾临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然后，有一只手，极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就一下。

碰完就缩回去了。

顾临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截衣料上，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下的触感还在，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他没有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他把那桶爆米花，往沈聿那边，推了推。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顾临看完了整部电影，也数完了沈聿偷看他的次数。

一共四十七次。

其中十二次被爆米花桶挡住了半张脸，十一次在看屏幕的间隙，九次是在打斗场面的音效里，还有十五次——顾临数到后来自己也数乱了，但他确定，沈聿看电影的专注程度，大概还没有他看篮球队战术板的一半。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

沈聿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也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紧张了一整场。他故作镇定地抖了抖腿，问顾临："咋样？这片子带劲吧？"

"带劲。"顾临说，"最后反派是怎么输的？"

"反派？"沈聿一愣，"反派……反派不就是被主角打输了嘛！"

"哪个反派？"

"……"

沈聿卡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就是那个、那个一开始特别厉害的那个！"

"他叫什么名字？"

"……"

"他为什么要跟主角打？"

"……"

"主角最后用哪只手打的？"

"……你、你他妈考我呢！"沈聿终于炸了，"老子是来看电影的，又不是来写观后感的！"

顾临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那你刚才看的是哪一场？"

"我看的是《铁拳风暴》——"

沈聿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回想了一下。他刚才在电影院里，好像真的……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旁边那个人，满眼睛都是旁边那个人，连银幕上谁打谁都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两秒，闷声说："……反正，反正老子记住了男主很帅。"

"男主帅？"顾临问，"比我帅？"

"……"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一个男的，跟人家比什么帅！"

"那你觉得谁帅？"

"……你帅。"沈聿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走走！吃饭去！老子饿了！"

顾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走出影厅的时候，顾临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那排座位的扶手上，还留着那桶爆米花。他拿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此刻桶里却几乎没怎么动——一整场电影，沈聿都在往他这边推桶，自己一颗都没顾上吃。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沈聿走在顾临外侧，用半个身子替他挡着挤过来的人群。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动作他做得有多自然——像在球场上给队友挡拆，完全是本能。

有人举着手机在门口探头探脑，沈聿"唰"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把顾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顾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有挣开。

他忽然想起上学期有一回，沈聿也是这样，在食堂门口把他护在身后，冲着两个说话不过脑子的男生凶了一句。那会儿他们还没在一起，事后沈聿还梗着脖子解释："老子那是怕你被人欺负，你、你是朋友！"

现在沈聿不用解释了。

顾临被他护在身侧，听着他小声嘀咕"别拍了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忽然觉得，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从影城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低头看了看，又合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什么，这附近有家馆子，我、我搜过了，评价不错！我带你去！"

他带路带得理直气壮，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小巷子，在巷子深处停下，指着一家招牌上写着"周记小馆"的家常菜馆："就这儿！"

顾临看了一眼那家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菜价不贵，分量看着实在。他看了沈聿一眼——这家店，显然不是随便搜的。

"你搜了多久？"顾临问。

"没多久！"沈聿条件反射地说，"就、就十分钟！"

"哦，十分钟。"顾临点点头，"那昨天晚上的搜索记录呢？"

"……"

沈聿的脸又红了。昨晚他确实搜了一晚上——"第一次约会吃什么""大学城平价餐厅推荐""请对象吃饭人均多少钱合适""男生请客吃什么不掉面子"，搜索记录整整翻了三页，最后才定了这家。

他还把周凯昨晚发来的三条语音翻了出来——标题起得很有气势：《约会三步走，包你拿下》。语音他一条都没听，但文字版看了：第一步，买票要看对象喜欢什么类型；第二步，请客要主动，别让对象掏钱；第三步，牵手要果断，别怂。

他当时看完就想骂街。第二步写得倒是简单——钱呢？

备忘录最底下，还有一行他自己昨晚写的字，写到一半就不好意思写了，笔迹潦草得像是手在抖："带他吃顿好的，别让人家觉得，跟了老子受委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他当时还偷偷对比了四家店的差评，删掉了三家，剩这一家，评价里有人说"老板实在，菜量大，适合学生党"。

他选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这家。

原因很简单。他卡里的钱，只够在这家店，让两个人都吃饱。

"……你管我搜什么。"沈聿闷声说，"反正就这家，你吃不吃？"

"吃。"顾临说。

两个人进店坐下。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笑呵呵地递菜单："两位吃点什么？我们这招牌是红烧排骨，还有小炒黄牛肉，都是下饭菜。"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女生，正低头说话，一抬头看见他们，筷子都停住了。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卧槽"。

沈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警觉地瞪过去。两个女生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菜单，过了两秒，又忍不住抬头瞟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沈聿压低声音问顾临，"她们笑啥？"

"笑你。"顾临说，"你刚才那一眼，跟盯贼一样。"

"老子那是——"沈聿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没用，闷声说，"那、那不是怕有人起哄吗。你、你脸皮薄。"

"我脸皮不薄。"顾临说。

"……"

沈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见过这个人脸红，一时语塞，低头翻菜单，不吭声了。

沈聿接过菜单，翻了两遍，然后说："红烧排骨，小炒黄牛肉，再来个番茄蛋汤。"

"好嘞！"

"等一下。"顾临开口，"再加一个清炒时蔬。"

"行！"老板娘应着走了。

沈聿转头看他："你点素菜干啥？吃肉啊！"

"你胃不好。"顾临说，"上次在食堂，你吃辣的胃疼。"

"……"

沈聿不说话了。他低头抠着桌角，抠了半天，小声说："……你还记得啊。"

"嗯。"顾临说，"我记得的事多了。"

沈聿没接话，但顾临看见，他抠桌角的手指停了，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菜怎么还没来！这店上菜也太慢了！"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小炒黄牛肉香辣下饭，番茄蛋汤鲜得冒热气，分量确实如评价所说，实实在在。

沈聿吃得很凶，又给顾临夹菜，夹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解释："多吃点！你们计算机系的，天天坐电脑前面，得补补！"

"你呢？"顾临问，"你们打篮球的，不用补？"

"我！"沈聿一拍胸脯，"老子壮得很！不用补！"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没停，把排骨往顾临碗里夹，一块接一块，夹了四块，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手一顿，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自己嘴里扒饭。

顾临把碗里的排骨，又夹了一块回去，放进他碗里："你训练消耗大，你吃。"

"……"

沈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两秒，低头，闷声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到一半，沈聿忽然放下筷子，动作很大地站起来："我去买单！"

他掏手机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顾临抢在他前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收银台，把手机往扫码机上一怼，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然后，他僵住了。

顾临坐在座位上，看见沈聿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板娘在旁边问："小伙子？扫码就行。"

"……"沈聿的声音有点发虚，"阿姨，我、我再看看。"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是一种混合着窘迫和难以置信的慌乱。

他卡里的余额，不够。

差四十块钱。

沈聿攥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前，耳朵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发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全世界的目光好像都聚在他这一张小小的手机上。

他平时不这样。他从来不是个乱花钱的人，这学期生活费是母亲沈秀兰一笔一笔从早餐店的营业额里抠出来的，他每个月精打细算，兼职的钱也攒着，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请顾临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