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藏得很好。”顾临说,“就是看我的时候,太明显了。”
“……”
沈聿的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那、那你说的那件事呢!”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赢了告诉我一件事!你说庆功宴上告诉我!那件事呢!你还没说呢!”
“说了。”顾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啥?”
“我喜欢你。”顾临说,“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告诉你,可你——自己先说完了。”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害我紧张了一晚上!”
“嗯。”顾临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你、你这是钓鱼!”
“钓到了。”顾临弯起眼睛,“挺值的。”
台下的笑声和欢呼声又炸了一轮。沈聿站在台上,被满场的人看着,耳朵红得快要冒烟,他忽然往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顾临。
全场的声音,在这一刻,又安静了一瞬。
沈聿把脸埋进顾临的肩窝,闷闷地说:“……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这样的。”
顾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抬手,环住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你哪样的?”
“凶的。”沈聿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听不太清,“嘴硬的。老放狠话的。还有……复读过的。穷的。怕被丢下的。”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问沈聿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他知道。沈聿复读过一年,比同届的人都大一岁;他妈妈在云溪镇开早餐店,凌晨三点半就起来和面;他平时凶得像只老虎,可喝醉了会红着眼眶说胡话,怕被人丢下,怕被人看轻,怕自己不够好。这些,顾临都知道。他甚至比沈聿自己,更早地知道。
顾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沈聿很多种样子:凶的,凶得能把人吓退三步;硬的,硬得膝盖见了血还要说没事;嘴硬心软的,半夜给流浪猫送鸡腿,还要假装是顺路。可他很少见沈聿这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把藏了一整年的爪子,一只一只收了回去。
这些“怕被丢下”的话,沈聿大概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也许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这个凶巴巴的人,就一直在担心自己不够好。
顾临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本来想逗他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抬起手,掌心贴住他的后脑勺,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很低,却很稳:“都不嫌弃。”
沈聿的肩头抖了一下。他没抬头,可顾临感觉到,他衬衫肩膀那一小块布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别哭了。”顾临说。
“谁、谁哭了!”沈聿梗着嗓子,“那是汗!体育馆热!”
“嗯。”顾临说,“体育馆真热。”
“……你敷衍我。”
“没有。”顾临说,“我是真觉得热。你抱着我,我更热了。”
沈聿:“……”
他猛地松开手,退开一步,红着脸瞪他:“你、你这个人!”
顾临看着他,忽然低头,飞快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
“奖励。”他说,“冠军的奖励。”
全场,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陈旭的嚎叫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死了!我死了!我嗑的CP成真了!我死而无憾了!”
“快掐我一把!”周凯把胳膊伸到赵凯面前,“我是不是在做梦?沈阎王!沈阎王居然被亲了!他居然、居然没还手!”
“他红耳朵了!”赵凯看得真切,“聿哥耳朵红得能烙饼!”
“亲一个!亲一个!”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陈旭立刻跟上,嗓门大得像放炮,“亲一个!亲一个!”
“亲什么亲!”沈聿红着脸吼回去,“你、你们别起哄!”
“嫂子!亲一个!”周凯也跟着喊,“让兄弟们开开眼!”
沈聿扭头瞪他:“周凯,你给我等着——回宿舍再收拾你!”
“聿哥你脸红啥!”陈旭还在火上浇油,“你刚才吼‘我喜欢你’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那、那是因为——因为——”
沈聿“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最后一把抓住顾临的袖子,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对着台下吼:“今天到此为止!散、散会!”
全场笑得更凶了。
他嘴上说着散会,攥着顾临袖子的那只手,却一点没松。顾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没拆穿他。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成一片雪白:“拽袖子了拽袖子了!”“沈阎王护食现场!”“这就是冠军的占有欲吗”“顾美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他还在笑——这就是爱”“楼上,你发现了华点”。
论坛上,帖子已经不止一个了。有人把下午的决赛和今晚的庆功拼成一个帖子,标题叫《从绝杀到告白,我只用了一个晚上》;底下有人回:“沈阎王,你欠我们一场正经的表白仪式”“楼上别急,明天全校都会给他补上”。校园墙上,一条新动态正在被疯狂转发:“今晚体育馆,有生之年系列。附图:两张模糊的、激动的、手抖的照片。”
角落里,周凯举着手机录完了全程。陈旭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你、你把我哭的那段剪掉!”
“凭什么?”周凯护着手机,“这是历史影像。”
“你剪不剪!”
“不剪。”周凯嘴上硬着,手指却悄悄点开编辑,把那段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我死而无憾”单独存了个加密相册,“……行了,删了。”
陈旭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周凯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林昭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正闹着,体育馆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人,举着相机和录音笔,领头的举着话筒,一眼就锁定了台上那两个人:“同学!我们是校记者团的!请问是沈聿同学吧?能采访一下吗?今天那个绝杀——”
“采访他!采访他!”陈旭抢着把人往台上推,“我们聿哥!三分绝杀!冠军!顺便说一句,他对象也在台上!可以一起采!”
“陈旭!”沈聿恨不得把麦克风塞进他嘴里,“你、你闭嘴!”
“请问二位是……”记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话筒转向顾临,“这位同学是?”
“我是队医。”顾临说。
“队医?!”
“嗯。”顾临面不改色,“今晚值班。”
沈聿:“……”
记者看了看台上这对“冠军和队医”,又看了看台下笑得东倒西歪的队员,到底没敢多问,采了两个问题,就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门口,还能听见她跟同伴嘀咕:“我怎么觉得,那个队医跟冠军之间……不太对劲呢?”
“你也发现了?”
“我明天去学生会打听打听。”
林昭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钓了一学期,总算收网了。”
“你说啥?”陈旭凑过来。
“没什么。”林昭说。
“不对,你刚才说钓——”
“你听错了。”
“……哦。”
人群散开之后,程屿才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正式,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是来看决赛的,也是来道贺的。他走到顾临面前,把纸袋递过去:“恭喜。夺冠礼物,听说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
顾临接过来:“谢谢。”
“还有,”程屿看向站在顾临身后、正警惕地盯着他的沈聿,弯了弯嘴角,“沈聿,恭喜夺冠。”
“……谢谢。”沈聿说,语气干巴巴的。
“放心。”程屿说,“我说过的话算数。你赢了,我退出。以后就是朋友。”
沈聿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那、那说好了。”
“说好了。”程屿笑了笑,朝沈聿伸出手。
沈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程屿。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那、那以前的事,对不住。”
“以前的事?”程屿挑眉,“你以前抢我奶茶了?”
“没有!”沈聿急了,“我是说——我、我以前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那我记仇了。”程屿一本正经,“以后你俩结婚,喜糖得给我双份。”
“结、结婚?!”沈聿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谁、谁说要结婚了!”
“我说了。”程屿笑,“你俩欠我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顾临,你是真厉害。”
“嗯?”
“他那么难追的人,”程屿说,“被你钓得服服帖帖的。”
顾临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沈聿在他身后炸毛了:“钓?!谁钓谁?!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啥。”顾临回头看他,“说你可爱。”
“你、你闭嘴!”
程屿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场馆,弯了弯嘴角,把手里那个纸袋拎了拎正,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不甘心。他是真的喜欢过顾临,也是真的输了——输给那个在场上拼了四十分钟、又在台上红着耳朵把“我喜欢你”吼得全场都听见的人。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咖啡豆记得放阴凉处。恭喜你们。”
发完,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陈旭和周凯勾肩搭背,走在最前面,声音飘在夜风里:
“你说,他俩谁追的谁啊?”
“那还用说!聿哥先表白的!聿哥是攻!”
“不对啊,”陈旭挠了挠头,“嫂子说‘从入学那天起’就喜欢聿哥了,那不是嫂子先喜欢的?”
“先喜欢跟先表白是两码事!先表白的是攻!”
“……有道理!聿哥是攻!”
“那必须的!沈阎王怎么可能不是攻!”
林昭走在他们后面,听着这段对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没有戳破。
夜色里,沈聿和顾临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沈聿还处于梦游状态,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从入学那天起,到底是哪天?”
“嗯?”
“你、你说从入学那天起就、就喜欢我。”沈聿别过头,声音越来越小,“那到底是哪天?开学第一天?还是、还是军训?还是——你、你别糊弄我,具体哪天?”
顾临想了想:“明天告诉你。”
“凭什么明天!”
“因为明天,”顾临说,“我会再想出一件值得告诉你的事。”
“你、你这是又钓我!”
“嗯。”顾临说,“钓一辈子。”
沈聿的脸又红了。他闷着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凶巴巴的,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笑:“……那说好了。明天,你可得说。”
“嗯。”顾临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说好了。”
沈聿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闷声闷气地说:“……那你明天要是说的事,不是我想听的,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嗯。”顾临说,“我会挑你爱听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听啥!”
“我知道。”顾临说,“我连你爱吃豆沙还是五仁都知道。”
“……我吃豆沙。”沈聿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五仁是赵凯的。”
“嗯。”顾临说,“我记着呢。”
“那、那明天几点?”沈聿又问,“你几点告诉我?”
“明早七点。”顾临说,“三号楼下。”
“……你定这么早干啥。”
“早起的鸟有虫吃。”顾临说,“我等着呢。”
沈聿没再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顾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伸到背后,碰了碰顾临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顾临弯了弯嘴角,没戳穿他。
沈聿走着走着,忽然把手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那只护腕,闷声问:“……它是不是该摘了?比赛都打完了。”
“戴着吧。”顾临说。
“为啥?”
“好看。”顾临说,“我绣的。”
沈聿没再说话。走出两步,他悄悄把护腕往上推了推,让那个“聿”字露得更正了一点。
不远处的宿舍楼下,陈旭的大嗓门还在夜风里飘:“聿哥!嫂子!明早我给你们带早餐——食堂第一锅豆浆!——”
“你小点声!”周凯压低声音吼他,“全楼都听见了!”
“我高兴!我乐意!”
月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护腕,他还戴着。绣着的“聿”字,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顾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像被谁按住了震动键,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他没拿出来看。他能猜到那些消息的内容——宿舍群里大概已经炸了;篮球队的群里,赵凯大概正连着发几十个“卧槽”;论坛上,今晚的事大概已经传疯了,标题他都懒得猜。他不用看也知道,从今晚起,沈聿和顾临这两个名字,会被并排挂在整个澄川大学的嘴边。
他按了一下音量键,让手机安静下来,没有低头。
有些热闹,明天再看也来得及。今夜,他只想看着前面那个人。
顾临想:其实比入学更早。
那个夏天,云溪镇的篮球训练营,他坐在记录台后面,看见一个少年从底线接球,连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起跳。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在看球,只有他,在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看台,从他身上掠过去,又收回去,像一尾游进深水里的鱼。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这句话,他今天没有说出口。他想留到一个更合适的夜晚,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说给他听。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那个人。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在一起,慢慢地,影子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