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还指着这三百八过年呢!”
沈聿哼了一声,转身上楼。身后传来陈旭美滋滋的声音:“队长大气!回头我请顾美人喝奶茶,就说是你买的!”
“陈旭!!你闭嘴!!”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周凯探出半个脑袋,嗓门比陈旭还大:“沈哥!够可以的啊!为了护顾美人,跟大四的学长都干上了?全东区都传开了!”
“传、传什么传!”沈聿仰头冲楼上吼,“都给我睡觉去!”
“哎——行行行,这就睡。”周凯缩回去,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顾美人!我们沈哥人傻钱少,但心眼实诚!你考虑考虑啊!”
“……周凯!!”
三号楼和一号楼之间的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几个出来看热闹的。有胆大的冲沈聿喊:"沈队长!顾美人住三号楼啊?以后咱们东区是不是天天有糖吃?"
这边的动静,把半个东区都惊动了。
三号楼门口那盏新装的路灯,今晚像戏台子上的追光灯,把一出"阎王护食"照得明明白白。路过的学生越聚越多:下自习回来的女生抱着书,站在花坛边上,认出灯下那个凶巴巴的人是沈阎王,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打热水回来的男生提着暖壶,站在原地忘了走;隔壁四号楼有人推开窗,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下一秒,整扇窗都拉开了。
三号楼值班室里,宿管阿姨嗑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瓜子皮磕了一窗台。她在这儿干了八年,头一回见体育学院那个大名鼎鼎的沈阎王脸红成这样。
"哎哟,"阿姨扭头跟路过的保洁大姐说,"那不是沈阎王吗?平时见他都是黑着个脸,走路都带风,今儿这是咋了?"
"你没听见吗?"保洁大姐也凑到窗口,"他护着计算机系那个小顾呢,不许程主席送人回家。"
"程主席?工商管理那个小伙子?"阿姨嗑了一颗瓜子,"啧啧,这沈阎王护食的样儿,跟他妈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阿姨,老母鸡这词儿,您可别让他听见。"
"听见咋了?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阿姨说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嘿,别说,这小伙子平时凶是凶,脸一红还挺招人疼。"
围观的人里,有个胆子大的掏出手机,隔着老远拍了张照片,传上了校园论坛。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顶到了首页,标题一行大字:
"报!东区三号楼楼下名场面:沈阎王当众截胡程主席,顾美人站他身后笑!"
底下回帖刷得飞快:
"什么?沈阎王和顾美人?!"
"他不是体育学院那个谁都不敢惹的阎王吗,他、他也会护人?"
"楼上你醒醒,他护的就是顾美人本人。"
"这糖我先磕为敬了。"
"顾美人笑了……我作证,他真笑了,我亲眼看见的!"
"前排出售瓜子,东区三号楼门口,蹲点必看。"
沈聿还不知道,他已经在论坛上出了名。
沈聿:“……都、都给我回去!”
“队长,别害羞!整个东区都支持你!”
沈聿满脸通红,一把抄起地上的运动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一号楼。身后传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整栋楼的笑声此起彼伏。沈聿在楼下跳脚,气得连耳根都红了,最后也没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三号楼的门,一甩袖子——没甩动,袖子被人轻轻拽住了。
“干什么!”他低头,看见顾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就站在他面前。
顾临松开他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进他手心:“甜的。压压火。”
沈聿捏着那块糖,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顾临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楼下,就着路灯看了看手里的糖——草莓味的,是他训练完爱吃的那个牌子。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聿把糖攥紧,揣进兜里,没舍得吃。
他往一号楼走,路过陈旭和周凯那间宿舍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陈旭的大嗓门:“我跟你们说,今天楼下那一出,绝了!沈阎王那护食的劲儿,跟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陈旭!!你给我开门!”
门里传来锁门声,和此起彼伏的狂笑声。
沈聿气得在门口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回自己屋了。
沈聿回屋没两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周凯端着两杯热水挤进来,陈旭跟在后面,四仰八叉地往沈聿床上一躺:"你们聊,我听着。"
"沈哥,今晚这事儿,你办得不漂亮。"周凯把热水塞进他手里,一脸"哥来拯救你"的表情。
"……滚。"
"你看,你光会把人拽走有啥用?"周凯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全是他的"恋爱宝典",《追人三十六计》《拿捏男人的一百个细节》,光标题就列了五行,"爱情讲究一个节奏。顾美人这种清冷系的,你天天堵门,那叫莽夫;你得温水煮青蛙,天天送,准时送,送到他习惯为止——等哪天你不送了,他就得自己来找你。"
"……你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书上看来的,加我自己的总结。"周凯推了推眼镜,一脸高深,"哥是理论派,理论派懂吗?"
沈聿半信半疑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刚想说什么,床上传来一声闷响——陈旭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瓮声瓮气地说:"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凯皱眉:"你睡你的,我跟沈哥说正事呢。"
"你那叫正事?"陈旭闷在被子里,"净是馊主意。还三十六计,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教人谈恋爱?"
"谁、谁说我没谈过!"
"你上回教的壁咚,人家顾美人躲了沈哥三天;你再支招,他怕是要被拉黑。"
"……那是沈哥执行得有问题!"周凯脸涨红了,"我的理论没有问题!"
"理论理论理论,"陈旭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嗓门比周凯还大,"你就知道理论!明天我还得加练呢,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凯被吼得愣住了,半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闷声道:"……行,我不说了,你睡吧。"
他端着另一杯没送出去的热水走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沈聿坐在床上,看看门口,又看看陈旭,忽然说:“你冲他吼啥?人家好心给咱出主意呢。”
陈旭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道:"……我、我那是困的。"
"困了还吼那么大声?"
"……睡、睡觉!"
陈旭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吭声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股无名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听见周凯给沈聿出主意,他心里头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不上不下,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数着明天的圈数,睡了。
顾临回到宿舍,林昭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头也没回:“程屿又送你了?”
“嗯。”
“沈聿看见了?”
“嗯。”
“然后呢?”
顾临没答。他把大衣挂好,又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一楼门口的灯亮着,两行脚印从三号楼门口一路延伸回一号楼,歪歪扭扭的,踩得乱七八糟——像是边走边回头。
林昭打完一局,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吧。”
顾临没否认。
“程屿再送下去,沈聿那醋坛子早晚得炸。”林昭说,“你就不怕他真炸了?”
“他今天已经炸了。”
林昭沉默两秒,由衷地评价:“……行,你是真会钓鱼。”
“那程屿呢?”林昭又问,“你准备晾他到什么时候?”
“晾到他把话说出口。”
“他说出口呢?”
“我会跟他说清楚。”顾临说,“不会让他等很久。”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看着最温和,其实最狠。”
顾临:“嗯。”
“不过——”林昭顿了顿,“狠得挺讲道理。”
顾临没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顾临没接这话,把手机日历打开又关上,锁了屏。
林昭:“你翻日历干什么?”
“没什么。”
“……你越说没什么,就越有什么。”
顾临:“嗯。”
林昭:“……”
林昭:“算了,不问了,反正问了你也只会说嗯。”
“嗯。”
顾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拆封的针线盒,放在桌上。
林昭路过,看了一眼那个针线盒,又看了一眼顾临,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别告诉我,你要绣东西。”
“嗯。”
“……你一个年级第一,学人家绣花?”
“嗯。”
林昭沉默了半晌:“……行,你开心就好。”
顾临:“嗯。”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看着十二月,目光落在24号上。
还有六天。
顾临把针线盒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放在灯下最亮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路灯底下,沈聿那两行脚印正被新雪慢慢盖住——但明天,还会踩出新的一行来。
他想了想,给沈聿发了条消息:
“明天九点,三号楼门口。说好的。”
发完,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等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两条未读。
沈聿:“……嗯。”
沈聿:“我、我是顺路!你别多想!”
顾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他回了个:“嗯,知道。顺路。”
对面秒回:“……你睡吧!”
过了两秒,又弹出一条,字数明显少了,别扭味儿却一点没少:
“晚安。”
顾临看着那个“晚安”,把手机按在心口,躺下了。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顾临推开三号楼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沈聿穿着校队外套,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他,目光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我、我晨跑路过!”
“晨跑?”顾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新运动鞋,“跑完步,鞋上一点泥都没有?”
“……”
“嗯?”
“我、我洗了!”
顾临接过他递来的那杯豆浆——温的,加了两勺糖,是他喝惯的甜度。
两勺糖这个细节,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沈聿第一次给他带豆浆是十一月初,那杯加了三勺糖,甜得齁嗓子。顾临没说,第二天那杯就变成了两勺——沈聿这个人在别的地方粗枝大叶,偏偏在他这儿,细心得不像是他。他又看了看沈聿手里另一杯,也是两勺糖。
“你那杯,也加了两勺。”
“我、我爱吃甜!”
“嗯。”顾临喝了一口,“挺好。”
沈聿闷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闷在围巾里:“……明天还、还顺路吗?”
“嗯。”顾临说,“明天也等你。”
沈聿“哦”了一声,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大步走了。
他走的方向,和顾临上课的方向,正好相反。
三号楼门口这会儿人来人往。有早起上课的学生认出沈聿,压着嗓子互相咬耳朵。
"那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吗?他大早上拎着两杯豆浆站这儿干啥?"
"给顾美人送豆浆!我亲眼看见的!"
"沈阎王??送豆浆??他不是一瞪眼能吓哭大一的吗?"
"嘘——他还没走远呢!"
几个学生缩着脖子,看着那个背影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又扭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顾临,面面相觑。
——说好的沈阎王罩着顾美人呢?这怎么看,怎么像……反过来了。
顾临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豆浆,弯了弯嘴角。
走了七八步,沈聿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围巾传过来,闷闷的:“……你、你明天比赛,好好考。”
说完,他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快步走了。走得太急,还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又稳住,装模作样地继续走。
顾临看着他那个一颠一颠的背影,把那句“好好考”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轻声应了一句:“嗯。考好了,给你看奖状。”
顾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忽然觉得,临江今年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下午,程序设计竞赛选拔赛的成绩出来了。顾临拿了省赛一等奖,顺利晋级。
他第一时间把结果截图发给了沈聿,配文:“奖状先欠着,回头给你看。”
沈聿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行!”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今晚还、还顺路吗?”
顾临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嗯,顺路。”
晚上八点,顾临收到一条消息。
沈聿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窗口,两杯豆浆并排放在一起,旁边还搁着一块草莓味的糖。配文:“明早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爱来不来。”
顾临看着那个比约定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七点五十”,又看了看自己说的“九点”,慢悠悠地回了个:“嗯,来。”
对面秒回:“……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只有一个字:
“好。”
顾临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有盼头的一个冬天。
他想起昨晚沈聿那句“我、我顺路!”,弯了弯嘴角。
还有那句:“……我、我顺路!”
顾临弯了弯嘴角。
顾临站在原地,把那句“爱来不来”又看了一遍。他知道沈聿这个人,嘴上越凶,心里越软。明天七点五十,他一定会到——不,以沈聿的性子,他七点半就会到,然后在路灯下来回踱步,假装晨跑。
顾临想,他得早一点起来。
不能让他等。
——沈聿,你以为是你护着我。
其实是我在等你,把这句话,亲口说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