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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护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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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临江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响。体育馆那边训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回走,说话都带着白汽。

顾临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刚好九点差五分。他拢了拢大衣,站在楼门口等——程屿发消息说马上到,要给他送明天比赛用的资料。

晚上九点,东区三号楼楼下,顾临从程屿手里接过那袋资料,道了声谢。

“明天程序设计竞赛,别紧张。”程屿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笑得很温和,“你上次问我的那个模型题,我又整理了一版思路,在U盘里。”

“谢谢程学长。”

“顺路的事。”程屿说,“反正我实验室也在东区这边。”

顾临没接话。程屿的实验室在理科楼,南区,和东区隔着大半个校园,打车都要起步价——这“顺路”,顺得有点远。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三号楼门口那盏灯是这学期新换的,亮得过分,把整片空地都照得清清楚楚。顾临有时候觉得,这盏灯像是专门为某个人装的——好让他每次走到这儿,都能看清那个从体育馆方向走来的人。

今晚,那盏灯下面站着程屿。

程屿,大四,学生会主席,保研名额也已经定了。毕业论文交得早,剩下的日子闲得能数落叶。顾临报名了程序设计竞赛的省级选拔赛,程屿听说后,隔三差五就来"指导"他——他确实懂,讲题条理清晰,笔记比教科书还工整,U盘里的资料分门别类,连参考文献都标好了页码。

——工商管理学院的大四学长,学生会的账目在他手里管了两年,没出过一分钱差错。

顾临跟他学了一个月,受益匪浅。

学归学,顾临心里有一杆秤。

程屿看他的眼神,从“学长看学弟”变成“男人看男人”,用了不到两个星期。顾临没躲,也没接。程屿约他吃饭,他说要自习;程屿给他买奶茶,他说谢谢;程屿说顺路送他回宿舍,他就让他送。

林昭那天从实验室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等程屿走了,他才问:“你让他送,图什么?”

顾临说:“图他替我走那段路。”

“哪段路?”

“沈聿训练完回宿舍,必经的那段路。”

林昭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真能算计。”

顾临没否认。

顾临其实没打算跟程屿走得太近。他时间宝贵,课表排得满,还要腾出晚上那段时间去体育馆看沈聿训练——那是他一天里最不能省的事。所以程屿的邀约,他拒绝得干净利落。

但他不讨厌程屿,甚至有点欣赏。程屿被他拒了这么多次,从不恼,下次见面还是笑眯眯的,该讲题讲题,该指路指路,分寸拿捏得极好。这种体面,让顾临反而没法对他冷脸。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程屿误会。他借程屿的“顺路”钓沈聿,已经是用过程屿了。等沈聿上了钩,他得找个机会,把话跟程屿说清楚。

他确实是算计的。程屿这个人光明磊落,不藏着掖着,追人追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送到他宿舍楼下,早晚有一天,会被某个刚从训练馆出来的人撞见。

顾临等的,就是那一天。

这一个月,沈聿其实也没闲着。他不知道从哪天起,开始频繁地“顺路”出现在顾临身边:自习室门口,食堂窗口,图书馆一楼。每次都有理由——“我来找本书”“我正好路过”“陈旭让我给你带句话”。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人却一次都没缺席。

顾临都看在眼里。

他想,程屿就像一阵风,吹皱了水面。而他要等的,是沈聿这只猫,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把那片水面按在自己身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亮堂堂的,一直铺到体育馆的方向。沈聿今天训练结束得晚,算算时间,该回来了。

程屿还在说:“对了,比赛用的那套模板——”

“程学长。”顾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今天送到这儿就行。”

程屿一愣:“……嗯?”

“雪大了。”顾临说,“你也早点回去。”

程屿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学弟发话了。”他把手里的U盘递过来,语气依然温和,“那这个你拿着,明天加油。”

“谢谢。”

程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我明天……”

“明天我自己能走。”顾临说。

程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愣了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坚持,笑了笑:“好,那你注意安全。”

他刚转过身,顾临就听见了身后那道脚步声。

很重,很快,带着雪地上特有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沈聿训练完走路的动静,顾临隔着一百米都认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沈聿的脚步声。沈聿走路跟别人不一样,步子沉,落地重,像是在地上砸钉子,带着一股训练完的疲惫劲儿,又带着一股不肯歇的气。顾临第一次听出这串脚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什么时候,把一个人的脚步声记得这么清楚的?

他数着那串脚步:快到头了,快到头了。

沈聿的脚步在他身后顿了一瞬。

然后是运动包落地的声音,啪嗒一声,砸在雪地里。

顾临这才转过身。

沈聿站在路灯下,肩膀上一层薄雪。校队外套敞着,里面是深色的训练服,胳膊上还戴着护肘。他显然是刚从训练馆出来的,后脖颈冒着热气,头发被雪打湿了一小片。

他看看程屿,又看看顾临,再看看程屿手里的U盘,表情一点点地,结了冰。

顾临见过沈聿很多种脸色:训练时凶巴巴的,被李教练训了不服气的,被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时眉开眼笑的,被他一句话撩得耳朵通红还要硬撑着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他站在两步开外,没有立刻过来。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从看见程屿的茫然,到认出他是谁的警觉,再到“他为什么又送他回来”的冰冷,最后落定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护食的劲儿。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在自己的地盘上,闻见了别的气味。

顾临忽然很想笑。

但他忍住了。

沈聿没说话。他几步走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带,自己则挡在顾临和程屿中间。

他站得笔直,像一面墙。

没有人知道,沈聿这一路走过来的几步,心里翻了多少个来回。

他今晚在训练馆加练到九点,手都冻僵了,一路小跑着回来。自从上回在楼门口说了"我也能送",他这半个月训练完都绕路走三号楼这边,绕着绕着,今晚还真让他撞上了。

结果一拐弯,就看见了路灯下的那两个人。

程屿站在灯底下,笑吟吟地跟顾临说话,手里还拎着个U盘,不知道的以为他在交作业——可沈聿当然知道。他上周三亲眼看见程屿往顾临手里塞奶茶,当时他端着餐盘站在隔壁窗口,差点把餐盘捏扁。

火气是一下子冲到嗓子眼的。他沈阎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当时想的是,走过去,把程屿拎起来,告诉他沈阎王的人别碰。

可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顾临。

顾临站在雪地里,围巾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见他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就那一眼,沈聿心里的火,忽然就熄了,熄得干干净净。他舍不得凶顾临,更看不得顾临被别的人惦记。那些到了嘴边的狠话,最后全咽回去,变成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挡。

——他这辈子最凶的宣示,全藏在这一挡里了。

“程学长。”沈聿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住东区。”

程屿愣了一下:“……对。”

“你实验室在理科楼。”沈聿说,“理科楼在南区。”

“是。”

“南区到东区,绕了小半个学校。”沈聿看着他,一字一句,“不顺路吧?”

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听得见。

程屿先笑了。他脾气好,被堵成这样也不恼,只是把目光转向顾临,语气温和:“顾学弟,这位是……”

顾临没接话。

从沈聿攥住他手腕的那一秒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沈聿脸上,没有移开过。沈聿的耳朵尖冻得发红,后脖颈还冒着训练完的热气,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滚烫,力气大得像生怕他跑了。

顾临想:他这算不算,开窍了。

沈聿“哼”了一声,下巴绷得紧紧的,又补了一句:“程学长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找他——”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组织语言:“——找我!我、我转达!”

“……转达?”程屿忍笑忍得很辛苦。

“对!转达!”沈聿梗着脖子,“反正、反正别大晚上送他!”

程屿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还高半头、凶得能吓哭大一新生、偏偏眼神乱飘的学弟,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看了顾临一眼——顾临站在沈聿身后,安安静静的,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程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追顾临追了快三个月,顾临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像一潭温水,怎么都烧不开。今晚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水烧不开,是这壶水,早就有人看着了。

他笑了笑,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反而松了下来。

程屿等了两秒,没等到顾临的介绍,也不勉强。他看了看沈聿,收起玩笑,认真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沈学弟说得对,是不顺路。”

沈聿绷着脸:“……嗯。”

“顾学弟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好事。”程屿说完,又看向顾临,语气坦然,“那我先走了。以后你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微信也行。”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笑着走了。

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的脚步才慢下来,停了一瞬。

路灯下,那个凶巴巴的学弟还攥着顾临的手腕,攥得死紧。顾临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程屿认识他三个月以来,从没见过的。

程屿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他喜欢顾临,喜欢得堂堂正正;可他也看明白了,顾临看沈聿的眼神,他这辈子大概都等不来。输给这样一个护食护得笨拙、又护得认真的人,他不冤。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没再回头。

路灯下就剩两个人。

沈聿还攥着顾临的手腕,攥得死紧。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只是说:“他走了。”

沈聿“哦”了一声,手却没松开,反而又紧了紧。

顾临:“……可以放手了。”

“谁、谁抓着你了!”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撒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了,“我是怕他、怕他大晚上对你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虚了,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我看他就不像好人。”

“他是我学长,帮我备赛的。”

“备赛用得着送到楼下?”沈聿一下子又硬气了,“备赛用得着买奶茶?备赛用得着大晚上绕半个学校‘顺路’?”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重复:“——买奶茶?”

“……”

“你怎么知道他买奶茶?”

沈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一把拽住顾临的胳膊,转身就往楼门口走:“走了走了!雪越下越大了!冻死人了!”

他拽得又急又猛,顾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沈聿的手劲大,攥得他腕骨发疼,却又不肯换只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跑了。顾临被他拽着,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挣,由着他拽。

“我、我上周三在食堂正好看见的!”沈聿边走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谁稀罕看你们!我是、我是去打饭!顺路!”

顾临弯了弯嘴角。他知道沈聿记性好——上周三他在食堂排队,远远看见程屿递给他一杯奶茶的时候,沈聿正端着餐盘站在隔壁窗口,脸拉得老长,连食堂阿姨问他打什么菜都没听见。

这件事,顾临当时就看见了。

“嗯。”顾临被他拽着,走得磕磕绊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顺路。”

“你、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

“你就有!你刚才那个笑,就是阴阳怪气!”

“我没有笑。”

“你嘴角都翘上天了!”

“那是冻的。”

沈聿气得不行,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闷头拽着他往前走,步子大得顾临得小跑才跟得上。

走到一半,沈聿忽然开口:“他、他总送你?”

“偶尔。”

“偶尔是几次?”

“这个月,四次。”

沈聿吸了一口凉气,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又闷闷地说:“……他送你,你就让送?”

“嗯。有人送,省得自己走。”

沈聿又不说话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快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我也能送。”

顾临脚步一顿。

“我是说!”沈聿立刻炸毛,“反正我训练完也没事!走那条路也是走!你、你别多想!”

“嗯。”顾临说,“不想多。”

“……你明明就想了!”

一路黑脸,到三号楼门口。

沈聿放开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

他说完那句“别让他送”,自己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打好腹稿又嫌太直白,删了,重新想了一句,又觉得太凶,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他闷了半天,才闷声开口:“……你、你以后别让他送。”

顾临:“好。”

沈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猛地抬头看他:“……真的?”

“嗯。”顾临说,“你不让送,我就不让他送。”

顾临看着他:“好,那谁来接我?”

“……我、我顺路!”沈聿一咬牙,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我是说!我训练完反正也走这条路!回我们一号楼,正好经过你们三号楼!顺路!不是特意接你!”

“嗯。”顾临说,“我知道。”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嘴快,又有点庆幸自己说了出来。这种又丢脸又高兴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体会。

“你、你知道就好!”

“那明天九点。”顾临说完,越过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在这等你。”

沈聿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谁、谁要等你!”他冲着顾临的背影喊,“我、我自己顺路!不用等!”

“嗯,不等。”顾临头也不回,“我就站这儿,顺路碰见你。”

“……”

沈聿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泄了气似的,对着三号楼门口那盏灯喊了一句:“……顾临!你、你别想太多!”

灯没理他。楼里倒是有扇窗户开了条缝,又飞快地关上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楼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怀里抱着一袋热乎的烤红薯,显然已经看完全程。他笑得直抽抽,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哎妈呀——队长,你俩这是搁这儿拍偶像剧呢?”

“滚!”沈聿炸了。

“滚不了,我住这楼……隔壁那楼。”陈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美滋滋地咬了一口红薯,“不过你放心,刚才那出‘阎王护食’,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算你识相!”

“——除非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老子一个月饭钱全给你!你给我闭嘴!”

“那我可记下了啊!”

沈聿:“……你一个月饭钱多少?”

“也没多少,三百八!”

“行,记你账上!”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今天的事,你、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连你下个月的饭钱都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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