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聿噎住了。他怎么知道的?他在计算机楼门口撞见的。那天他去给顾临送训练馆的钥匙,结果远远看见顾临站在楼下,面前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那人把一本书递给顾临,笑得温文尔雅。沈聿当时就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本来想把这事咽下去的。可咽了三天,没咽下去。
那三天里,沈聿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找陈旭打听过,程屿是谁。陈旭的消息灵得跟广播站似的,一口气报了一串头衔:学生会主席,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成绩好,家里在临江开着公司,女生论坛盖章的“理想型学长”。
样样都好。
沈聿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牙根发酸。
好有什么用?好就可以送书送咖啡?好就可以笑得那么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顾临跟谁交朋友,本来不关他的事——可他一想到那个画面,胸口就像堵了一块湿毛巾,又闷又沉。
他当然不知道,这种感觉有个名字,叫吃醋。
他只知道,顾临要是真跟那人走得近了,他大概连球都不想打了。
“我、我不是小气,”他小声跟自己说,“我就是觉得,那人不适合他。”
至于谁适合,他不敢往下想。
“我那天……路过。”沈聿说,声音低下去,“看见他给你书了。”
顾临记得那天。
那天下午,程屿来计算机楼送书,顾临在楼下接的。程屿把书递给他,说:“竞赛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下个月有个省级选拔赛,你要是想参加,我可以帮你引荐。”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文尔雅,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顾临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路对面一个人影。
沈聿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脚边还放着个塑料袋。他显然不是路过——他那个方向,是从篮球馆过来的,手里拎着的,多半又是给顾临捎的东西。
沈聿也看见了他们。
他看见程屿把书递给顾临,看见程屿笑得好看,看见两个人站在楼下说话。他的脚步顿住了,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还看见,程屿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杯咖啡——校门口那家店的,他陪周凯去买过一次,一杯二十多块,够他吃三顿饭。
书也就算了,怎么还送咖啡。
沈聿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心里堵的是什么。他不认识程屿,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个画面——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笑着把书和咖啡递给顾临,午后阳光正好,两个人站在楼下,好看得像一幅画——就是让他心里发堵。
他想冲过去,又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顾临交朋友,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学长,”他打断程屿的话,“书我收下了,谢谢。竞赛的事,我自己能查。”
程屿一顿,随即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操心了。”
他走后,顾临站在原地,看着沈聿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个反应,比我想的还大。
“嗯。”顾临说,“是送了一本。”
“他还笑得那么好看。”沈聿闷闷地说。
顾临看着他。沈聿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出好几个洞,也不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顾临,我、我不是要管你交朋友。就是……那个人,他大四了,马上毕业了,他、他对你好,你分得清他是真对你好,还是——还是那种好?”
“哪种好?”
“就是——”沈聿张了张嘴,“就是他是不是想追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找补:“我、我是说!你这人吧,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人家对你有意思也正常!我就是——就是怕你吃亏!你、你别想太多!”
“嗯,”顾临说,“我没想太多。”
“那你——”
“我分得清。”顾临说,“他送的东西,我一件没收过。咖啡没喝,书也没看,等他走的时候,我会一起还给他。”
沈聿愣住了:“……你还打算还给他?”
“嗯。”顾临说,“不欠人情,好说话。”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以后,会收我送的东西吗?”
“你送我什么了?”
“我——”沈聿又卡壳了。他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送过顾临什么像样的东西,月饼是妈妈寄的,饭是今天才请的。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也送你!”
“嗯。”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埋头吃饭,耳朵红得能滴血。他吃得太快,噎着了,赶紧喝了一口蛋花汤,汤太烫,又差点吐出来,手忙脚乱的。
“那你以后,会收我送的东西吗?”沈聿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你送我什么了?”顾临反问。
“我——”沈聿又卡壳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也送你!我、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送什么?”
“我——”沈聿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瓶豆奶,往桌上一放,“喏!这个!给你的!”
那瓶豆奶是食堂窗口一块钱一瓶的那种,常温的,瓶身上还沾着他兜里的毛絮。
顾临看了看那瓶豆奶,又看了看沈聿。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你、你别嫌寒酸啊!我这不是——这不是还没发工资嘛!等我下个月发了家教的工资,我给你买好的!”
“嗯,”顾临把豆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不寒酸。”
沈聿偷看他喝豆奶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扒饭。
顾临喝了两口,忽然说:“沈聿。”
“嗯?”
“那本书,我准备还给他了。”
“啊?”沈聿抬头,“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不收他东西吗?怎么又收了?”
“他塞给我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还。”顾临说,“明天我去学生会,当面还给他。”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小声说:“……那你还他的时候,别、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聿说,“就是——就是他那个人,看着就……就黏糊!你、你离他远点!”
顾临看了他三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沈聿被他这一笑搞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顾临看穿了他什么,赶紧埋头吃饭。他吃得太快,噎着了,赶紧喝了一口蛋花汤,汤太烫,又差点吐出来,手忙脚乱的。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红烧肉,比食堂任何一天都好吃。
晚上,顾临回宿舍,林昭正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林昭难得主动开口:“今天程屿又找你了?”
“没有。”顾临说,“他给我发消息,我回了,周末没空。”
“你周末没空?”林昭说,“你周末不是没事吗?”
“沈聿要复查。”
“……”林昭翻了一页书,“他复查,你陪着?”
“嗯。”
“你们俩,”林昭说,“一个天天往篮球馆跑,一个复查要人陪。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
顾临没接话。他坐到桌边,翻开程屿送的那本书,看了两页。书是好书,内容扎实,扉页上还写着程屿的赠言:“给顾临同学,望学业精进。程屿。”
字如其人,端正,干净,挑不出毛病。
林昭忽然又开口了:“程屿这个人,我听说过。大四,学生会主席,保研稳了,家里条件也好,听说人缘极佳,做事滴水不漏。说句公道话,条件确实不错。”
“你打听他干什么?”顾临问。
“不用打听。”林昭说,“他追过的人,从我上铺到他上铺,能排一个连。他眼光也高,入学四年,没听说他对谁动过真格——你是头一个让他连着送三天东西的。”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宿舍夜话说的。”林昭面不改色,“我们屋上铺那个,是他部员,每天回来都要播报一遍主席动态。”
顾临:“……”
林昭难得话多,又说下去:“我听他播报的,程屿家在临江开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他成绩够保研,家里也铺好了出国的路,可他哪条都没选,留在学生会把烂摊子一件件收拾。他那个部员说,主席连部员的生日都记得,谁家里有事,他第一个知道。”
“听起来,”顾临说,“是个完人。”
“完人谈不上。”林昭说,“但人家确实是按‘理想型’三个字长的——风度、家世、分寸感,样样不缺。女生论坛讨论他,能从‘他今天穿什么’聊到‘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
顾临没接话。
林昭翻了一页书,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所以我才觉得稀奇。这么个挑不出毛病的人,头一回追人,就撞上你这块铁板。”
“我没拒绝他。”顾临说。
“你也没接受他。”林昭说,“这比拒绝还狠。”
“所以我才问你,”林昭放下书,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程屿条件不错,你不动心?”
顾临翻着书,没抬头:“嗯。”
“你不动心?”
“不动心。”顾临说,“我有目标了。”
林昭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目标?”
顾临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林昭,想了想,说:“一个打球的。”
“打球的?”
“嗯。”顾临说,“校篮球队的,姓沈。”
林昭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哦。”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昭说,“我就是想,你那个‘驯养计划’,养得怎么样了。”
顾临的手停在书页上。
林昭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每次说到他,都会笑。你自己没发现。”
“……是吗。”顾临说。
“是。”林昭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一猜就中。”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又翻了一页书,忽然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对了,程屿托人问过我,说你平时爱看什么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送什么你都不会看。”林昭说,“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个人,眼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顾临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清楚。”他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昭把书合上,起身去洗漱,“我就是觉得,程屿这杯咖啡,送得晚了。”
“晚了?”
“晚了。”林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你心里那个人,大一开学就住进去了。程屿再体面,也排不上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顾临一个人坐在灯下。
顾临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轻声说,“排不上号。”
宿舍里安静下来。顾临低头看着书页,那行赠言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忽然觉得,程屿的字写得再好,也没沈聿在食堂里手忙脚乱喝汤的样子好看。
他合上书,把程屿的赠言折了个角。
周末,沈聿复查。顾临如约去校医院门口等他。
沈聿来得比他还早,蹲在花坛边上,远远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冲他挥手:“顾临!这儿!”
他挥手的动作又大又傻,像一只看见主人回来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顾临走过去,看他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那当然!”沈聿说,“复查完,我就能打球了!半个月!我可算熬到头了!”
“嗯,”顾临说,“走吧。”
沈聿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顾临。”
“嗯?”
“那个……程屿。”
“嗯?”
“他要是再约你,”沈聿看着地,“你、你就说,你周末都要陪人复查。”
“复查能复一年?”
“那就说一年!”沈聿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不讲理,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那、那你就说,你有人陪了。”
“我有人陪了。”顾临重复了一遍。
“对!”沈聿鼓起勇气,“你就这么说!反正——反正你以后,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在校医院门口,被自己的话臊得满脸通红,扭头就往里走:“我、我先去挂号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轻声说,“我有人陪了。”
他心里想的是:不只是周末。
他手机里,程屿的消息还静静地躺着——他说“好,那下次”。程屿是个体面人,被拒绝得这么明显,也不恼,语气依然温和。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想:程屿很好。可我的目标,从暑假那个下午,那记三分球,那个回头,就定下了。
他收起手机,走进校医院。
走廊尽头,沈聿正探头探脑地冲他招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张凶巴巴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顾临!你快点儿!”沈聿喊,“大夫要下班了!”
“来了。”顾临说。
他走过去,走得很稳,也很慢。路过沈聿身边的时候,沈聿自然而然地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诊室走。沈聿没发觉,他今天走路的时候,膝盖已经一点都不瘸了。
“复查完,”沈聿一边走一边说,“我请你吃饭!就食堂那家,新出了水煮鱼——”
“你上午不是才请过?”
“那不一样!”沈聿理直气壮,“上午那顿,是还债!这顿,是——是庆祝我痊愈!顺便——顺便把你那个程屿的事,说清楚!”
“程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沈聿卡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就是、就是跟你说清楚,我、我不是小气,我就是觉得,他那人配不上你!”
“他怎么配不上我?”
“他——”沈聿绞尽脑汁,“他一个学生会的,天天跟人打交道,笑都笑得假!你、你不一样,你是搞技术的,实诚!”
顾临差点笑出声,忍住了:“嗯,有道理。”
“对吧!”沈聿来劲了,“而且他大四了,毕业就走了,异地,不靠谱!我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就得找——天天见面的那种!知根知底的!比如——”
他说到这儿,猛地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顾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比如?”
“……比如队友!”沈聿生硬地转弯,“赵凯那样的!憨厚!实在!”
“赵凯,”顾临说,“有对象了。”
“那、那就——哎呀,反正不是程屿那样的!”沈聿说完,一头扎进诊室,“大夫!我复查!”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临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他心里想:不急。他那个弯,再转个一年半载,也就转到正道上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沈聿的背影照得亮堂堂的。
顾临抬脚,跟了进去。
他走得稳,也走得慢——像猎人走向他的猎物,也像一个人,走向他打算赔上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