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注意到顾临,是在学生会纳新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校园主干道两边摆满了纳新摊位,红横幅拉了一长溜,社团的学长学姐们举着喇叭卖力吆喝。计算机系的学生会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排,摊位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负责调试报名系统的是个戴眼镜的干事,忙得满头大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顾临是路过被班长抓了壮丁。
“顾临!顾临你来得正好!”班长一把拽住他,“报名系统崩了!后台连不上!你会不会!快帮看看!”
顾临看了一眼屏幕:“数据库连接串写错了。”
“你会修?!”
“嗯。”
他放下书包,在摊位后面坐下来,接过键盘。三分钟后,系统恢复正常。五分钟后,他把那段报错的代码改完,顺手把旁边一台机器上卡死的报名页面也修了。
戴眼镜的干事看他的眼神像看救星:“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我回头请你吃饭!”
“计算机系,顾临。”顾临说,“不用请。”
班长在旁边帮腔:“这是我们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顾临,年级第一!入学摸底考三门满分,新生代表致辞那天你们都在操场,白衬衫那个——就是他!”
干事张大了嘴:“……那、那不是‘顾美人’吗?!”
“嗯。”顾临面无表情,“你们还修不修系统了。”
干事一叠声“修修修”,低头继续干活,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我天,顾美人帮我修电脑,说出去能吹一年……”
“那不行!”干事坚持,“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回头我请你——哎,主席!主席你看,这位同学帮咱们修好了!”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纳新摊位上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宣传单跑,有人扯着嗓子喊“同学看看我们社团”,乱糟糟的一团,唯独他站在那儿,不慌不忙,像一根定海针。旁边经过的女生小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听见似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顾临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顾临说不清,也不打算弄清楚。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妥帖,站在乱糟糟的纳新摊位中间,像一幅画被人错放进了草稿本。
“你就是顾临?”那人笑着说,“久仰。计算机系年级第一,入学摸底考三门满分,对吧?”
“您过奖了。”顾临说。
“不夸张,我看了你资料。”那人伸出手,“程屿,学生会主席,大四。今天这事,多亏你。”
顾临握住他的手。程屿的手劲很稳,握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让人不自在。
“小事。”顾临说。
程屿递过来一张名片。深蓝色的底,印着学校校徽,正面是“澄川大学学生会·主席”,反面印着一行字:“程屿,工商管理学院,大四。”
顾临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工商管理学院?”
“嗯。”程屿说,“我们学院在明德楼,跟你们计算机楼隔了大半个校区。平时不怎么碰得上,今天算是有缘。”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两栋楼的距离。
“主席的名片,印得挺正式。”顾临说。
“我爸说的。”程屿笑了笑,“他说,名片是一个人递给别人的第一张脸。既然要递,就别让人看轻。”他说完,自己先摆了摆手,“老生常谈,你别嫌我啰嗦。”
“不啰嗦。”顾临说,“学长的家教不错。”
程屿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这人,说话比我还讲究。”
“对你来说是小事。”程屿笑了笑,“对我们来说,可是帮了大忙。这样,回头我请你喝杯咖啡,当谢礼,别推。”
顾临没接这句话,只说:“主席客气了。”
程屿也没再坚持,转头去忙别的摊位的事。他走后,戴眼镜的干事凑过来,压着嗓子跟顾临说:“我们主席,人好吧?别看他大四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追他的人能从校门排到图书馆。”
程屿一走,纳新现场的气氛却变了。
本来分散在各摊位前的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慢慢往工商管理学院那边聚拢。几个女生举着宣传单挤在摊位前,问题一个接一个:“学长,宣传部还缺人吗?”“学长,我不会写推文,但我可以学!”“学长,你们文艺部平时都搞什么活动啊?”
程屿一一回答,语速不紧不慢:“缺,但得先过了面试。”“推文可以学,态度比天赋重要。”他答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答完一个,微微点一下头,再答下一个。亲切,又干干净净的,不留一丝多余的遐想。
旁边社团的摊位前,两个干事看着这景象直咂嘴:“你看看人家——同样是摆摊,咱们这儿门可罗雀,学生会那儿排队排出了食堂的架势。”
“那能比吗?”另一个干事酸溜溜地说,“人家主席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程屿,保研稳了,家里在临江开着公司,人长得精神还会来事,女生论坛都叫他‘理想型学长’。”
“啥理想型不理想型的,”第一个干事哼哼,“我看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咱们社团招不到人。”
顾临在旁边听着,没搭话。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个被人群围住的身影——程屿正低头听一个女生说话,听到一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人记住。
确实体面。顾临想。
“嗯。”顾临说,“确实。”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程屿记着了。
第二天,顾临在图书馆自习,桌上忽然多了一杯咖啡。温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昨天的事,谢谢你。程屿。”
顾临看了看那杯咖啡,没动。等了一会儿,见程屿没有出现,他才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书里。咖啡他没喝——他不习惯喝别人送的甜东西,但他也没扔,放在桌角,一直到凉透。
下午回宿舍,林昭看见他手里那杯咖啡,问了一句:“谁送的?”
“学生会主席。”
“程屿?”林昭说,“听说他眼光很高。”
“嗯。”顾临说,“跟我没关系。”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三天,程屿又来了。
这次是在计算机楼的走廊里。顾临刚下课,程屿从拐角走出来,像是不经意地遇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新的,包着透明书脊。
“顾临。”程屿笑着打招呼,“下课了?正好,这本书给你。”
“书?”
“算法导论的扩展版,我们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这套新版刚入库。”程屿把书递过来,“听你们系的老师说,你在准备竞赛,这本应该用得上。算是上次的事,一点心意。”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杯咖啡,杯壁贴着便签,是校门口那家店的。
“顺手带的。”程屿把咖啡也递过来,“他们家的拿铁不错,尝尝?”
“谢谢学长。”顾临说,“我喝白水。”
程屿也不尴尬,把咖啡收回去,笑了笑:“行,那我下次换个你能喝的。”
顾临接过书,看了一眼扉页——崭新,连书店的价签都没撕。
他约顾临的方式也很有分寸。没有直接说“我想认识你”,而是先发了一份学生会官网改版的企划案过来,问顾临能不能提点意见。顾临回了一段六百字的技术建议,程屿回复得更体面:“受益匪浅。见面聊?地点你定。”
顾临定了图书馆的自习室。
那天程屿来得很准时,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顾临面前:“听说你喝这个?”
“我喝白水。”顾临说。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那杯拿铁拿回来,自己喝了:“那下次我记住了。”
他说话进退有度,全程聊的都是企划案、竞赛、选课,一个字不提私事。临走了,才在门口回过头,笑着说:“顾临,认识你很高兴。”
顾临看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学长慢走。”
程屿走后,顾临注意到一件事:他带进来的两杯咖啡,有一杯只喝了一口,走的时候却把两个空杯都收走了;他坐过的椅子,也推回了桌子底下,规规矩矩的,跟没坐过一样。
顾临收回目光。
家教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程屿大概是那种从小被教着“出门在外,别给人添麻烦”长大的人——家里的公司、体面的成绩、滴水不漏的礼貌,一层一层,把他养成了一副无可挑剔的样子。
可顾临见过另一种人。
那种人会拍掉台阶上的灰,再拽着别人坐下来;会把月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你;会为了给你送点吃的,在你楼下绕三圈。
那种人一身毛病,可坐在那儿,就让人心里发烫。
顾临低下头,翻开那本算法书,看了两页,又合上。
他想,程屿很好。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很好”的。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却给这个人记了一笔:程屿,聪明,体面,擅长让人欠他人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件事都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顾临太清楚这种人。
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学长费心了。”他说,“这书不便宜吧?”
“不贵。”程屿说,“正好遇到,顺手。”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时顺便买的一本书。可顾临很清楚,图书馆在校园东区,计算机楼在西区,程屿顺路的概率,跟他随口说出“久仰”的概率一样高。
但顾临没点破。他把书收进包里,道了谢,客客气气地跟程屿道别。
他回到宿舍,翻开那本书的时候,从书页里掉出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竞赛的事。程屿。”
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都挑不出毛病。
顾临把便签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桌上。
他没有回消息。
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这两天有点忙。忙什么呢?忙着想沈聿的膝盖。
沈聿歇了四天,今天是第五天,正是最坐不住的时候。顾临每天下午去篮球馆看训练,沈聿就坐在场边,眼巴巴地看着场上的人打球,手痒得不行,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球应该传!哎!这个防守跟得什么玩意儿!我上我也行!”
李建国被他念叨烦了,回头瞪他:“你上?你上什么上!腿没长好,闭嘴!”
“教练,我腿都好了!我都歇五天了!不信你看——”
“看什么看!”李建国说,“半个月,一天不能少!这是医嘱!再废话,加一周!”
沈聿蔫了。
顾临坐在他旁边,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写着数据。沈聿蔫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顾临,你帮我看看,我歇了五天,掉肌肉了没?”
“没有。”顾临头也不抬,“你胳膊还是这么粗。”
“那、那当然!”沈聿美滋滋地坐直了,“我沈聿,天生练武的料!”
“嗯,”顾临说,“天生挨骂的料。”
“……顾临你是不是皮痒了!”
两人正斗嘴,顾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程屿发来的消息:“书还满意吗?周末的事,考虑一下?”
顾临还没回,就感觉旁边的沈聿突然安静了。
他偏头一看,沈聿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他眼神好,视力五点二,屏幕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
“程屿?”沈聿的声音慢下来,“谁啊?”
“学生会主席。”顾临说,“怎么了?”
“他给你发消息?”
“嗯。他说周末——”
“周末怎么了?”沈聿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周末你还有事呢!”
“我周末有什么事?”
“你周末——”沈聿卡壳了,他本来就没给顾临安排事,可他脑子转得快,“你周末要来看我复查!对!校医院复查!大夫说了,复查要有人陪着去!”
“……你复查,要我陪?”
“那、那当然了!”沈聿梗着脖子,“我一个人去,大夫问东问西的,我、我记不住!你记性好,你帮我记!就这么定了!”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低下去,嘟囔着:“反正……反正你周末没空。那个什么程屿,让他找别人呗。”
“嗯,”顾临说,“知道了。”
他当着沈聿的面,给程屿回了消息:“学长,周末有事,下次吧。”
沈聿的余光黏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见那行字,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那你跟他说好了啊,我可没逼你。”
“嗯,”顾临说,“你没逼我。”
“就是!我沈聿从来不干那种事!”
他嘴上这么说,整个下午的心情却好得藏不住——训练场上,他忍不住给赵凯指了三次位置,把赵凯烦得直挠头:“队长,你今天咋这么亢奋?”
“亢奋个屁!我这是给你指导!”
“你指导就指导,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沈聿摸了一把脸,“我没笑!”
顾临低着头,假装在写记录。他也在忍笑。
沈聿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中午,沈聿破天荒地在食堂拦住了他。
当时顾临刚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沈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大高个往他面前一站,表情严肃:“顾临,中午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对!”沈聿说,“我、我欠你那顿饭,今天还!”
顾临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餐盘——平时沈聿吃饭,一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能省则省。今天那盘子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碗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托盘,跟要办席似的。
“你发财了?”顾临问。
“发什么财!”沈聿耳朵有点红,“我、我上周末家教钱结了!请你吃顿饭怎么了!我沈聿说话算话!”
“……行。”顾临说,“那我可吃大户了。”
沈聿领着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我比你矮,但不瘦。”顾临说。
“那也多吃点!”沈聿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他碗里,“你、你每天写那么多程序,费脑子!”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说破。沈聿这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话就特别多,筷子也特别勤。他一边给顾临夹菜,一边问:“你们学生会那个……那个谁,最近还找你吗?”
食堂里已经有人认出他们了。
“哎哎哎,你看那边——”邻桌一个女生用胳膊肘捅同伴,“那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就论坛上那个‘阎王点卯’梗图的主角!”
“真是他!”同伴压低声音,“他、他在给人夹菜?!”
“夹的还是红烧肉!你看他那样儿,跟伺候皇上似的——”
“旁边那谁啊?白白净净那个。”
“计算机学院年级第一,顾美人!这你都不认识?‘最想接近的人’投票常年第一那个!”
“哦哦哦他啊!他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计算机系的人说,顾美人每周四都去篮球馆,风雨无阻,说是‘做数据分析’——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隔着大半个食堂,听不清那两个女生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有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让他夹菜的筷子都差点哆嗦。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顾临问。
“热!”沈聿梗着脖子,“食堂空调坏了!”
“食堂今天没开空调。”
“……那就是我练的!我打球的人,火力旺!”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低头喝汤,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哪个谁?”
“就那个程屿!”沈聿说,“就、就那天给你发消息那个!”
“他啊。”顾临夹了一筷子鱼,“找我聊竞赛的事。”
“竞赛?”沈聿皱眉,“他不是学生会的吗,跟你竞赛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认识竞赛组的老师,可以帮我引荐。”
“哦。”沈聿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问,“那他还给你送东西吗?咖啡啊、书啊什么的。”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