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两秒，他小声问：“大夫，那拍片……多少钱啊？”
“学校公费医疗，不花钱。”何医生头也不抬，“你们体育学院的，倒是头一回有人先问钱。”
沈聿“哦”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何医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穷孩子，也是个懂事的。
她开了单子，让沈聿去做检查。走廊里没什么人，沈聿坐在拍片室外面的长椅上，抱着膝盖，难得安静。顾临靠着墙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沈聿搓了搓脸，又闷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吧，我高三那会儿，真不知道这腿这么金贵。当时队里打县里决赛，我要是说伤了，替补顶不上，那场就白搭了。”
“所以你就打完了？”顾临问。
“打完了。”沈聿说，“赢了。奖金一千五，我妈那会儿店里正缺周转的钱，我拿回去，她没问钱哪来的，就看了我一眼，说‘沈聿，你腿怎么了’。我说没事，打的时候崴了一下。”
“她信了？”
“她没再问。”沈聿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发现桌上多了两根排骨。我妈凌晨三点起来炖的，我五点半去店里帮忙的时候，她正在揉面，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多吃点，长骨头。’”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没说话。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凌晨的早餐店，灯亮着，一个女人揉着面，一个少年坐在桌边啃排骨。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长篇大论，一根排骨，就是那个家全部的牵挂。
“所以后来，”顾临说，“你复读那年，球也打得少了。”
沈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复读的原因，我听人提过一句。”顾临说得含糊，“说你是为了离家近点，学费便宜点。”
“……也不全是。”沈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主要是那年夏天，我妈腰不好，躺了半个月。店里就我一个人，实在腾不出手。”
沈聿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把这些话全倒出来了。
高三那年的事，他连陈旭周凯都没细说过。宿舍夜谈的时候，别人问起他复读，他就一句“考砸了呗”打发了。可刚才顾临一问，他嘴跟漏了似的，抢篮板、县决赛、一千五、排骨、还有他妈那腰，一样一样往外掏。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顾临这人，问话的时候不催、不接、不评判，就那么听着。他答到哪儿，他就听到哪儿。沈聿活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有人听你说话，是这么松快的一件事。
松快到，他差点连“那年冬天我妈其实偷偷哭过”这种话都说出口。
好在他刹住了。
“喂，”沈聿忽然说，“我刚才说的这些，你、你别跟别人讲啊。”
“嗯。”顾临说，“不讲。”
“那、那你记在心里也不行！”沈聿又补了一句，补完自己先觉得心虚——他明明知道，顾临这人记性好得吓人，说不讲，不代表不记。
“……反正，”他最后嘟囔了一句，“你知道就行。”
顾临没答话。他看着沈聿的后脑勺，把“我妈其实偷偷哭过”这句话，连同“膝盖旧伤”四个字，一起记进了心里。
他没再说下去。顾临也没再问。有些事，说一半就够懂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聿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顾临。”
“嗯。”
“嗯。”
“你说，我要是真不能打球了……”沈聿的声音闷闷的，“那我还能干啥？”
顾临看了他一眼。沈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裤腿的手用了力。
“你不能打球的几率，比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几率低。”顾临说。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顾临说，“有我在，就不会有万一。”
沈聿抬头看他，愣住了。
顾临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你又不是医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顾临嘴里说出来，就跟真的一样。
“你、你别乱保证。”沈聿别过脸，耳朵尖又红了，“万一你说话不算数呢。”
“我说话从来算数。”顾临说，“你忘了？你说请我吃饭，我也记着呢。”
“你——”沈聿气得笑出来，“你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那顿饭！请你请你还不行吗！”
“嗯，”顾临说，“我等着。”
片子出来，何医生对着灯看了看，眉头皱着，最后把单子收起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膝关节旧伤，轻度劳损，伴韧带陈旧性拉伤。休养两周，两周内不能剧烈运动，篮球想都别想。两周后回来复查。”
“两周？！”沈聿一下子站起来，“大夫，两周也太久了！我下周就有队内考核，我还——”
“坐下。”何医生眼皮都没抬。
沈聿：“……”
他看看何医生，又看看旁边的顾临，两个人一个低头写单子，一个站在旁边看窗外的树，谁都没打算替他说话。他只好一屁股坐回去，凳子被压得“吱”了一声。
“大夫，”沈聿不死心，“一周行不行？一周我保证——”
“两周。”何医生打断他，“你再说，就是三周。”
沈聿闭嘴了。
出了诊室，沈聿抱着病历本，一脸天塌了的样子。顾临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像刚办完一件小事。
“顾临。”
“嗯？”
“那、那今天的事儿，你别跟教练说我是装没事啊。”沈聿低着头，“我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娇气。”
“他不会觉得你娇气。”
“你怎么知道？”
“李教练问起，我会跟他说。”顾临顿了顿，“两周，一天不能少。”
“……”沈聿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替我决定？”
“嗯。”顾临说，“我替你决定。”
沈聿瞪着他，瞪了有三秒，最后败下阵来，小声嘟囔：“行吧……看在你是为我好的份上。就、就这一次啊！”
“嗯，”顾临说，“这一次。”
他心里想：先这一次。往后每一次，都是我。
他们回训练馆的时候，训练已经散了。李建国正坐在场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见两人进来，他站起来，先看了沈聿一眼，又看顾临：“怎么回事？”
“旧伤。”顾临说，“韧带，落了大半年了。今天又蹭着，校医院说休养两周，两周后复查。”
李建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走近两步，上下打量沈聿那条腿，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落了大半年？你他娘的——”
沈聿缩了缩脖子：“教练，我、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李建国气笑了，“你管这叫没事？沈聿，老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你这双腿，不是光给你自己长的！你还要靠它吃饭！你以为你还能年轻几年？！”
这话说得重。球馆里安静了一瞬。
沈聿垂下眼，没吭声。
李建国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重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休养就休养。两周，一天不能少。队里的事你不用操心，考核我给你压到月底。”
沈聿猛地抬头：“教练……”
“滚回宿舍去歇着！”李建国挥手，“还杵这儿干什么？让顾临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又不是小孩——”
“我送你。”顾临说。
沈聿的话头被截在半空。他看了顾临一眼，顾临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可他就是觉得，这人说“我送你”的时候，跟说“我替你决定”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他没法拒绝。
赵凯从更衣室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这架势，乐了：“队长，你不是吧？让大一学弟管上了？”
“管你屁事！”沈聿瞪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我体育系的，没作业！”赵凯说完缩回更衣室，嗓门却没压低，“哎你们看见没，沈阎王也有今天——”
“闭嘴！”
沈聿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觉得丢人，蔫了。他回头看顾临，顾临站在门口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有一丝笑。
更衣室的门没关严，里面已经笑成了一片。
“哎我艹，你们看见没，沈阎王也有今天！”陈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看见了看见了，”王磊接话，“以前都是他收拾别人，今天让大一学弟收拾了。”
“什么学弟！”赵凯纠正他，“那是顾美人！计算机学院年级第一那个顾美人！”
“甭管是谁，反正从今往后，我算知道沈阎王怕谁了。”
“怕？那不叫怕，”陈旭拖长了调子，“那叫——那叫啥来着？周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拿捏。”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对！拿捏！”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走不走？”顾临问。
“……走。”沈聿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更衣室方向喊，“赵凯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赵凯在里面回，“等你伤好了！有本事别让顾临送你！”
沈聿：“……”
他认命地跟上了顾临。
李建国站在场边，看着沈聿和顾临的背影一前一后走出训练馆，抄着手，好半天没动。
队里的人都知道他护犊子，可没人知道，他看沈聿，多少带点看自家儿子的意思。这小子跟他年轻时候一个德行：穷，倔，把篮球当命，受了伤打死不说。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身边要是没人拽着，迟早要摔大跟头。
“教练，”赵凯从更衣室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真把考核给他压到月底啊？”
“压！”李建国瞪眼，“医嘱两周，一天不能少。他要是敢提前上场，你看我不收拾他！”
“那……谁管得住他啊？”王磊嘀咕，“他那人，你越不让干啥他越干。”
李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话。他想起刚才顾临那一声“暂停”——整个球馆都愣了，就那小孩儿站起来，不慌不忙，一句废话没有。沈聿那么横一人，愣是被他两个字叫走的。
“管得住。”李建国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看有人能管住他。”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女儿的照片——上个月她过生日，举着蛋糕，笑出一口小白牙。李建国看了一眼，锁了屏，又补了一句：“……这小子，也算有人治了。”
从篮球馆到宿舍楼，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聿走在前面，走得慢，顾临跟在旁边，也不催他。
走到岔路口，沈聿忽然停下。
“顾临。”
“嗯。”
“……谢谢。”沈聿看着地，耳朵尖红了一片，“今天这事，是我——是我欠你的。回头，回头我请你吃饭！”
“嗯。”顾临说，“我记着了。”
沈聿：“……我请你吃饭，你记什么记！”
“怕你反悔。”顾临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沈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快步走了，走了两步又拐回来，恶狠狠地扔下一句：“我沈聿说话算话！一顿饭！跑不了！”
然后他跑了。跑得飞快，膝盖也不疼了似的。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宿舍楼。过了一分多钟，四楼一扇窗的灯亮了，窗子被人推开，沈聿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顾临！”
顾临抬头。
“那、那顿饭！就这周末！”沈聿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飘，“我说话算话！”
“……嗯，”顾临说，“知道了。早点睡，膝盖别沾凉水。”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沈聿喊完，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缩回去了，窗子“啪”地关上，动作快得像怕谁看见。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宿舍楼的灯光里，直到那扇门合上，才轻轻笑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文档，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他很会忍痛。以后他疼的时候，要我在场。
又添一行：——膝盖，旧伤。查清楚它怎么来的。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顾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过几天就是中秋。
他收起手机，往自己宿舍走去。推开门，林昭正坐在桌边看书，头也没抬：“今天回来这么晚。”
“嗯。”顾临说，“陪人去了趟校医院。”
林昭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陪谁？”
“沈聿。”
“哦。”林昭说，“他怎么了？”
“旧伤。休养两周。”
“你操的心倒宽。”林昭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懒得说破。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书，“我还以为你今天回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吃食堂的红烧肉’。”
“食堂的红烧肉周三才有。”顾临说，“今天周四。”
“……你这记性，用在正经地方多好。”林昭顿了顿，“明天周五，你没课？”
“上午没课。”
“那你明天早上帮我把图书馆的书还了。”
“嗯，我知道了。”
顾临应下的时候，余光扫过林昭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据结构》，旁边摞着三本习题集，页边写满了笔记——林昭这人，看着万事不上心，实际上比谁都拼。他这学期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绩点保在前二，嘴上说着“随便考考”，书倒是从没离过手。
“谢了。”林昭头也不抬地说。
“嗯。”顾临说。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顾临坐到桌前，拉开抽屉，把今天那份记录本收好。指尖碰到抽屉角落一个小盒子，顿了顿。那是他从云溪镇带回来的，装着训练营那几天所有想留着的东西——门票存根，一瓶没喝完的水，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少年投进三分后回头，阳光下眯着眼笑。
那是顾临在训练营第三天才拍到的。前两次，他都只拍到背影——那少年打完球就跑，要去帮人搬器材，要去店里帮忙，一刻都闲不住。第三天的下午，训练结束，他难得没急着走，在场边灌了半瓶水，一抬头，正对上顾临举起的手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冲镜头比了个“耶”。
快门落下的声音，混在他那句“哥们儿，拍帅点啊”里，一起留在了照片上。
顾临把盒子轻轻合上。
不着急。他想。膝盖的事，来日方长，我会一点一点查清楚。你这个人，我也会一点一点，收好。
窗外，月亮很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顾临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添了一行：中秋，食堂有月饼。带一份给他。
不着急。他想。膝盖的事，来日方长，我会一点一点查清楚。你这个人，我也会一点一点，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