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赛打到第三节,顾临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没有再落下去。
球馆顶棚的白炽灯把地板照得雪亮,篮球砸地的闷响、球鞋擦过木地板的尖啸、队友的喊声搅在一起,唯独他这一方折叠桌像隔开了一个世界。体育系借他来做训练数据分析,这活儿本落不到一个大一新生头上,是李建国教练看了他交上去那份“投篮热区报告”之后,亲自找上门的。
“顾临。”李教练当时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这东西,你做的?”
“录像,一帧一帧数的。”顾临说,“赵凯学长的中投有规律,习惯从左侧切入,起跳前要垫一步。盯住那一步,命中率能压两成。”
李建国看了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以后每周训练,你来,坐那儿,替我看。”
于是每个周四下午,顾临就坐在场边这张折叠桌前,看沈聿打球。
他看了三周,看出一个结论:沈聿这人,天生就该在球场上。
他打球的时候是亮的。那种亮跟好看不好看没关系,是他往场上一站,整个球馆的重心都会偏过去。球到他手里,替补席的队员们腰都直起来了,连李建国那副万年不变的棺材脸都会松一点。沈聿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变向,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那种狠不是对对手的,是对他自己的。
可顾临就是在那股狠劲底下,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太会忍了。
跑位的时候碰着、抢板的时候撞着,沈聿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冲。别人撞他一下,他还能回头冲人笑,笑得凶巴巴的:“行,你等着。”李建国骂他“莽”,他挠挠头说“教练我这是有血性”。
血性这东西,顾临不评价。他只知道,一个人要是连疼都能忍住不说,那这个人,要么是铁打的,要么是日子过得太紧,紧到没工夫喊疼。
沈聿是第二种。
替补席上,几个队员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往场边那张折叠桌上瞟。
“你说李教练从哪儿请来这么个小祖宗?”替补前锋王磊压着嗓子,“每周四雷打不动往这儿一坐,笔都不带停的,跟查账似的。”
“人家是计算机学院的大一新生,年级第一,入学摸底考三门满分。”赵凯替他答疑,“新生代表致辞那天你没去?台上那个白衬衫,底下女生喊得跟演唱会似的。”
“哦——”王磊拖长了调子,“就是那个‘顾美人’啊!女生论坛都传遍了,说是澄川大学最想接近的人,投票第一。”
“那可不。”陈旭凑过来,嗓门没收住,“我跟你们说,他那脑子跟咱们不是一个构造。李教练那份投篮热区报告,就他写的,一帧一帧数录像数出来的!人比人得死——”
“你小点声!”赵凯踢他一脚,“人家听得见!”
陈旭往顾临那边瞅了一眼,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听见就听见呗!夸他呢!”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哎,不过说真的,你们觉不觉得,他坐那儿,不像来记数据的……倒像来盯人的?”
赵凯嗤了一声:“盯谁?盯你?你值几个钱。”
“滚!”
沈聿今天打得凶。
队内对抗赛,他带着替补阵容打一队,第一节就把分差拉到两位数。陈旭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劈了:“沈阎王!干他们!”沈聿没理他,弯腰运球,眼神盯着防守他的赵凯,像狼盯上了羊。
顾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假装去记对面队员的数据。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得太明显。沈聿那人,别看着凶,其实腼腆得可以——上回顾临多看了他两眼,他转头就去问陈旭“顾临是不是在瞪我”,陈旭扯着大嗓门回他:“人家那是看你好看!”结果沈聿整整三天绕着他走。
不过今天顾临不用装。数据要记,这是正事。
沈聿的爆发力好,第一步快,落地稳,起跳的瞬间重心压得低,是练出来的狠劲。顾临看着他连续两次强突内线得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左腿的发力频率,比右腿低。
不是今天才低的。
顾临想起暑假,云溪镇的篮球训练营。那是个乡镇中学办的暑期营,条件简陋,篮筐都歪了一角。他当时跟着父亲去镇上做调研,白天没事,就蹲在训练营边上看球。球场上人很多,可他一眼就记住了那个穿旧球衣的少年——投进一个三分,落地,回头,眯着眼笑了一下。
那少年就是沈聿。
当时他也没多想,只记得那一眼,像一道光劈进了夏天的闷热里。后来他才知道,沈聿家在镇上开早餐店,那几天他天天早上五点起来帮母亲揉面,上午去训练营打球,下午还要送外卖。那么忙的一个人,打球的时候却笑得最松快。
顾临那时候就下了决心。
这个决心,他谁也没说。
回到临江市之后,顾临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沈聿这个人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云溪镇,单亲,母亲开早餐店,复读一年考上澄川大学,入学报到那天在宿舍楼下拦了一个人的路,把人家烫伤的手看了三遍,第二天半夜往人家门口塞了一管烫伤药。
最后这条,顾临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当时就坐在宿舍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驯养计划”的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他做事向来这样,认准了就动手,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沈聿是一块硬骨头,可顾临有的是耐心。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聿的膝盖。
顾临把这一点记进数据,笔尖压了压,划了一道横线。
他本来打算找机会提醒一下沈聿——不能这么硬撑。可沈聿那性子,你跟他好好说,他一定笑嘻嘻回你“顾临你咋这么婆妈”。顾临想了想,决定换个办法:先把数据做完,回头找李建国说。
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出了事。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沈聿左侧突破,假动作晃开赵凯,起跳上篮,被补防的大个子碰了一下。他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膝盖弯了不到一秒,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没事人一样回头去追防。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得裁判没看,快得陈旭还在喊“好球”。
可顾临看见了。
他看见沈聿落地的刹那,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又飞快地松开。他看见沈聿追防时步子顿了一拍,然后重新跑起来,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跑步的幅度、摆臂的节奏,都是同一个沈聿,可那一下顿拍,像一段曲子中间漏掉的一个音。
顾临放下笔,站起来。
“暂停。”他声音不大,但球馆里除了球声没别的动静,这一嗓子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愣了。
替补席上炸开了锅。
“我操,什么情况?”王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忘了拧,“顾美人喊暂停?”
“他不是来记数据的吗?”另一个队员压低声音,“他敢喊李教练的暂停?”
“你们看你们看——”陈旭眼睛都直了,“顾美人那脸,冷得跟咱北边冬天的铁门把手似的!以前光听说他脾气好,见谁都笑,合着是没碰上事儿——原来顾美人也有冷脸的时候!”
赵凯没接话。他离得近,看得比谁都清楚:顾临说“你过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可偏偏那三个字跟有分量似的,沈聿抱着球愣在原地,两秒都没动地方。
“完了,”王磊喃喃,“沈阎王今天要栽。”
“栽谁手里?”有人问。
“栽顾美人手里呗!”陈旭一拍大腿,“你看他敢不敢顶嘴!”
一个来看训练、记数据的大一学生,喊了暂停。
沈聿抱着球,回头看他,眉头挑起来:“顾临,你干啥?”
“你过来。”
“干啥?”沈聿抱着球走过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数据不是让你记吗?中场再说,我这正打——”
“你膝盖怎么了。”
沈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顾临什么都明白了。沈聿自己大概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右边飘一下。
“没怎么啊。”沈聿笑了,笑得有点大,“就是落地的时候扭了一下,小伤,歇两天就好了。”
“歇两天?”顾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对啊,以前也这样,热开了就没事——”
“沈聿。”
顾临抬起头,看着他。球馆的白灯在顾临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却沉沉的,一点光都不透。
沈聿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顾临说:“沈聿,你再说一遍?”
“……”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倒不是怕顾临——他沈阎王在澄川大学怕过谁?可顾临就这么站着看他,不高,不壮,比他还矮半个头,偏偏那眼神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让他那句“小伤”梗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就是……”沈聿的声音低下去,“真没事。用不着去校医院,小题大做的……”
“走吧。”顾临已经先转身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沈聿,过来。”
这话说得跟叫小孩似的。
沈聿在原地站了两秒,抱着篮球跟过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李建国那边喊:“教练,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什么一会儿!”李建国黑着脸,“赶紧滚去查!查完回来报到!”
沈聿缩了缩脖子,跟在顾临身后出了训练馆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还听见陈旭在里面嗷嗷叫:“我操,沈阎王让顾美人一句话就给带走了?!老子是不是瞎了!”
沈聿:“……”
训练馆里,陈旭和赵凯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复盘刚才那场面。
“哎我操,你看见刚才顾临那眼神没?”陈旭比划着,“就那一眼,跟刀子似的,我隔着半个球场都打了个激灵!”
“我也看见了。”赵凯说,“沈聿多横一人啊,训练赛把对面撞翻了眉头都不带皱的,结果顾临一句‘你再说一遍’,他愣是没敢出声。”
“好家伙,”陈旭搓了搓胳膊,“我以后见着顾美人,绕着走。”
“你不绕也不行。”赵凯凉凉地说,“人家天天来盯训练,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正说着,周凯拎着一袋子冰水从门口进来,看见场上没了沈聿,愣了:“老沈呢?不是说今天带替补干一队吗?我还特地来观战的!”
“让人领走了。”陈旭嘴快,“顾美人喊了暂停,说膝盖不对,把人领校医院查去了。”
“校医院?”周凯的眉毛挑起来,“伤着了?严不严重?”
“说是旧伤,得查完才知道。”陈旭说,“反正沈阎王是让顾美人一句话就给带走了,半点没敢挣扎。”
周凯听完,推了推眼镜,半天憋出一句:“……我早就说,老沈那脾气,早晚得有人治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啥意思?”
“没意思。”周凯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吧,有戏。”
“有啥戏?”
“说了你也不懂。”周凯把冰水往陈旭怀里一塞,“爱情,讲究一个节奏。”
陈旭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抱着冰水嘟囔:“神神叨叨的……你这恋爱理论能管用,我名字倒着写。”
“你名字倒着写还是陈旭。”周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默默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见。
十月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校医院在食堂后面那栋白楼里,从篮球馆过去要走十来分钟。沈聿一瘸一拐地跟在顾临旁边——不装的时候,他那个膝盖是真的在疼,步子明显不对劲。
顾临放慢了脚步,也没戳穿他,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啊?”
“膝盖。”顾临说,“旧伤。不是今天撞的。”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高三那会儿,打球落的。当时……没当回事,歇了几天就好了。谁知道它还记仇。”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顾临却听出了别的东西——高三,复读前一年。沈聿在云溪镇,跟着镇上篮球队打县里的比赛,那是他当时唯一能出头的事。
“当时怎么伤的?”顾临问。
“抢篮板,落地没落稳,跟人别了一下。”沈聿说,“其实也没多疼,就是肿了几天。我寻思,歇歇就好了,哪那么多事。”
“没去医院?”
“镇上的卫生所去了,人家说骨头没事,让少动。”沈聿挠了挠头,“那会儿正赶上——算了,反正没歇两天,我就去打球了。”
他没说赶上什么。顾临也没追问,心里却把那半句话记下了。
云溪镇,单亲,早餐店。沈聿的家境顾临早拼出了个大概。那样的家,孩子受了伤,多半是能忍就忍,忍不了才说。他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起早贪黑揉面蒸包子,他要是再躺下不动,家里那点活儿就没人搭手了。
所以他不去治。不是不在乎,是腾不出工夫。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聿的影子几乎要踩到顾临的影子上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跟顾临并排走。
“顾临。”他忽然开口。
“嗯。”
“你、你怎么看出来我膝盖不对的?”沈聿问,“我明明……我明明装得挺好的。”
“你落地的时候,左腿没使劲。”顾临说,“你疼的时候,会先把眼睛眯起来,再咧嘴笑。你刚才笑得比哭还难看。”
“……”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人怎么这么阴!连人疼的时候什么样都记!”
“我记性好。”
“记性好了不起啊!”
“嗯,”顾临说,“起码能看出来你伤着。”
沈聿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左腿没使劲?你不是看球,你是记数据,你记左腿干什么?”
“数据也要记左右腿。”顾临面不改色,“爆发力评估。”
“哦。”沈聿信了,“你们搞计算机的,就是细。”
顾临没接话。路灯把沈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偷偷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记的——沈聿的每一处习惯,他都在记。只是这话现在不能说。
沈聿走在前面,心里也在翻腾。
他沈聿长到十九岁,除了他妈和李教练,还没人这么管过他。他妈管他,是怕他饿着;李教练管他,是怕他废了;可顾临管他,凭什么?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一句“关你屁事”就能顶回去的话,他愣是没说出口。顾临喊“你过来”的时候,他的腿跟长了眼睛似的,自己就跟过去了;顾临说“走吧”的时候,他居然还觉得……行吧,那就走呗。
他越想越气,气的不是顾临,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腿。
可气到一半,他又忍不住想:刚才那一下,要是没人看见,他这会儿大概已经自己揉两下、接着打球了,晚上回宿舍再拿热毛巾敷敷,明天照常训练。反正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死不了人。
可顾临看见了。
不光看见了,还叫了停,还逼着他来了校医院。
沈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又有点胀,像被人往心窝里塞了一团刚出笼的包子。他一个打球的糙人,不大会形容,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感觉。
就是……就是有点丢人。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正对上顾临的目光,吓得赶紧转回去,耳朵尖烫得能点烟。
“看什么看!”沈聿头也不回地喊,“走你的路!”
“嗯,”顾临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我走我的路。”
沈聿:“…………”
他走得更快了,心想:这人怎么连笑都这么要命。
校医院值班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姓何。她让沈聿把裤腿卷上去,手按在他膝盖上,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沈聿“嘶”了一声,腿下意识往后缩。
何医生摘下老花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顾临:“你是他同学?”
“嗯。”顾临说,“他今天训练的时候伤的。”
“今天?”何医生哼了一声,“这是旧伤。起码大半年了,当时没养好,韧带拉伤的地方落了病根,今天这一下是又蹭着了。年轻人,仗着自己底子好就不当回事,是不是?”
沈聿被说得抬不起头,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它这么娇气……”
“不娇气。”何医生说,“你这种伤,再拖两年,你就知道什么叫娇气了。现在还能打球,是年轻。等过了二十五,阴天下雨你就知道疼了。”
“那、那现在治还来得及不?”沈聿有点慌。
“来得及。”何医生推了推眼镜,“先拍个片看看,要是骨头没事,就是养的事。”
何医生翻开桌上的病历本,找沈聿的名字。病历本上印着入学体检时登记的信息,她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扫过去,念出声:“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校篮球队的?”
“嗯!”沈聿应得挺大声,“十一号!”
“怪不得。”何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这膝盖不是摔的,是打球打的。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校队的孩子见过几茬了,膝盖没几个是好的——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能拖。”
沈聿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运动员的腿,是吃饭的家伙。”何医生说,“你倒好,拿吃饭的家伙去赌县里的决赛。值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