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聿。
那时候的沈聿比现在瘦一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闷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投篮。没有人给他传球,他就自己捡,自己投,投完一个,往旁边看一眼,又继续。顾临坐在场边看了很久,他没注意到这个志愿者,顾临也没叫他。
后来顾临才知道,沈聿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那几天,他见过沈聿被营长罚加练,见过他大中午顶着太阳折返跑,见过他在对抗赛里被三个人包夹、摔在地上——没人扶他,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跑。
顾临还发现沈聿一个习惯:每投完一组球,他就会伸手扯一下球衣下摆,把汗湿的衣摆抻平,再继续。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意形象。
后来上了大学,这个习惯也没改。顾临坐在场边记数据的时候,见过无数次。
有一回沈聿摔得狠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场边的人都吸了口气。他跪在地上缓了两秒,撑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又跑起来了。
那天晚上,顾临翻着记录板,在沈聿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韧”字。
那是训练营最后一天的对抗赛。
下午的馆里闷热,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胶皮味。营长把两队人叫到场中间,黑着脸讲了五分钟“别给我丢人”,讲完一挥手,哨声就响了。顾临坐在记分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一页页翻着名单,对不上号。
前两节没什么好看的,两边你来我往,比分咬得死紧。他低着头,专心记数据,偶尔抬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白色背心的身影上。
沈聿今天打得格外凶。他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闷气都撒在了球场上,防守、抢板、快攻,一个都不落下。对面两个人包夹他,他就把球分出去,球到了队友手里,他又跑出空位,接球就投。
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比分还是平的。
然后,就是那个球。
底线位置,沈聿接到了球。
时间不多了,对面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他没有传,运了一步,后撤,拉开半个身位,在三分线外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得像练过一千遍。球离开手指的瞬间,他整个人滞在空中,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像早就量好了似的,“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他落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球已经稳稳地穿过了篮网。他穿着训练营发的白色背心,肤色是常年打球晒出来的深,汗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在阳光里亮了一瞬。
他落地之后,回了一下头。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漫天的灰尘和光,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顾临记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记分台那边有人正看着他。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转回头去,继续跑位防守。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顾临的笔尖一直停在记录板的同一行。他其实已经不需要记录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动作,记住了他投篮的弧度,记住他回头的那个瞬间。
那天晚上,他在镇中学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人。
不是想他的数据,不是想他的球技。是想他落地之后回头的那一眼,想他一个人在底线练球练到天黑的样子,想他摔倒了没人扶,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的样子。
他后来翻了名单,在“运动训练营学员”那一栏,找到了那个名字。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三排中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结营那天,他把那块记录板带回了家。现在,它还在他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和那份加了密的文档放在一起。
后来他回到家,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名字,他想了一个晚上。
再后来,九月,澄川大学开学。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在宿舍楼下,看见那个穿着志愿者马甲、凶着一张脸帮新生拎行李的高个子——他隔着人潮,一眼就认出了他。
沈聿没有认出他。
他凶着脸问他去哪个楼,一把接过他手里最重的行李箱,指完路就走,全程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昭在旁边问:“那就是沈阎王?”
“嗯。”他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才能再见到这个人。结果开学第一天,他自己撞上来了。
那天晚上,顾临在宿舍里打开电脑,把那个想了一个晚上的文档,正式命名为“驯养计划”。
“……所以说那个营长,真的绝!”赵凯还在讲,“后来结营那天,他还让全营排队,挨个跟我们握手,说‘以后打球,别丢训练营的脸’。那话说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聿哥,营长跟你握手的时候说啥了?他好像跟你说的最长!”
沈聿想了想:“他说——”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营长的腔调,“‘沈聿,你是块好苗子,别把天赋糟蹋了。以后比赛,别让人看轻了。’”
“然后就没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还有,少跟教官顶嘴。’”
“营长跟我握手的时候,就说了俩字:‘多喝水。’”一个队员接话,“我寻思这是让我多喝热水少想家?”
“我比你好点,”另一个说,“他说‘练练罚球,别老想着扣篮’。我寻思我也没想着扣篮啊——我就是够得着。”
“够得着你就想扣,营长没说错你!”
休息区笑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顾临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那句话,他听见过。结营那天他站在队伍旁边,看着营长一个一个握手,握到沈聿的时候,营长多说了两句。他当时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沈聿在旁边嘟囔:“那是他怕我们出去丢他的人。”
“聿哥你嘴上能不能饶人一回!”
“不能。”
“……算了,你也就嘴硬。”
赵凯又转过头去跟别人聊天了。沈聿坐在长椅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临:
“哎。”
“嗯?”
“你说你去训练营记过数据——”沈聿挠了挠头,“那你怎么就记着我呢?营里那么多人。”
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你每天走得最晚。”
“……哦。”沈聿没多想,点了点头,“那倒是,我那时候跟营长较劲,练得狠。”
“嗯。”顾临说,“我记得。”
沈聿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上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记得我那时候打得咋样吗?”
顾临想了想:“记得。”
“咋样?”
“很好。”
“……哦。”
沈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有点失望:“就、就‘很好’啊?”
“你还要我夸你什么?”顾临看着他,“‘好’这个字,够我用一年了。”
“……”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你、你爱说不说!”
他起身去拿毛巾。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
“那、那你要是不忙的话,下次回云溪镇,我带你去我妈店里吃早饭。豆浆油条,比学校食堂好喝一百倍。”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
“……不是邀请你啊!就是、就是还你水钱!”
“嗯。”顾临说,“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
顾临看着他走得同手同脚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去”——云溪镇那三个字,他早就在心里记了一整个夏天。
“知道了。”他对自己说,“记下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闷闷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好像见过我’,到底是真记错了,还是——”
“你觉得呢?”
“……”沈聿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在骗我。”
“那你就当我在骗你。”
“你——”沈聿想凶他,又凶不起来,最后气呼呼地丢下一句,“你爱记错记错!反正、反正我寒假不带你去了!”
“嗯。”顾临说,“那我等你改主意。”
“……”
沈聿没接话,但也没说“不可能”。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加快脚步走了。
休息区的人渐渐散了,赵凯被队友拉走加练罚球,长椅上只剩两个人。
沈聿坐在顾临旁边,擦着汗,忽然问:“你坐一下午,累不累啊?”
“不累。”
“看数据有啥好看的……”沈聿嘟囔,“一堆数字。”
“数字会说话。”顾临说,“你投篮的弧度,脚步的节奏,都在数字里。”
“那数字说我啥了?”
“说你今天打得好。”
“……”沈聿别过头去,假装拧瓶盖,“那、那还不是废话。”
沉默了一会儿,顾临忽然开口:“你膝盖,是不是不太舒服?”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没有啊,好得很。”
“你刚才落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那是、那是太阳晃的!”
“篮球馆没太阳。”
“……”沈聿被他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有点酸,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你别跟教练说啊,说了他又要啰嗦。”
“嗯。”顾临说,“不说。”
“……谢了。”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沈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更衣室。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别老在馆里坐着。”
“嗯。”顾临说。
等那道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顾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忽然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笑——这个人,明明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却总能用一句最普通的话,把他的心口填得满满当当。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手,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汗水、三分球,和那个回头。
沈聿不记得他了。
但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三分球的弧度,记得那颗虎牙,记得他一个人把整支对抗赛的队伍带起来的样子。他记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我要了。
然后他就来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场他策划了很久的棋局。开学堵门,是第一步;烫伤药,是第二步;数据报告、图书馆、早餐店、夹克、感冒药——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现在,沈聿站在他的计划中间,毫无所觉地冲他笑,毫无所觉地邀请他去云溪镇吃早饭,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顾临低头,又喝了一口水。阳光从篮球馆高高的窗户里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底,有什么光一闪而过。
他轻声说:
“不急。你会想起来的。”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让他重新认识他。
而那个加密文档的最后一页,他早就写好了结尾。只是现在,还不是翻开的时候。
他的计划里,从来没有“错过”这两个字。
他起身,收拾好记录板,往门口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赵凯的大嗓门:
“聿哥,你说顾临哥说训练营见过你,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沈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那时候天天闷头打球,谁记得谁啊。”
“那你还挺没良心的,人家好歹给你记了好几天数据。”
“记数据是记数据——”沈聿说到一半,顿住了,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确定,“……不过说来也怪。”
“咋了?”
“我总觉得,他挺眼熟的。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顾临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更衣室里的沈聿还在自言自语:“可能是开学见过太多回了,都记串了。算了,不想了,洗澡!”
水声响起。
顾临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进去,继续往外走。
走出更衣室通道的时候,他听见赵凯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聿哥,你说,会不会是开学那天你帮他拎行李,把他认成别人了?”
“……”沈聿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有点失真,“可能吧。算了,不想了。”
顾临脚步没停,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一点。
不会认错的。他在心里说。第一眼就不会。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高高的窗户,能看见篮球馆里还有一道人影——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去,正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一球一球地练罚球。球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馆里“砰砰”地响。
顾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影子。
他在心里数了数——十个罚球,进了九个。
“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闷头练球。”
篮球馆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
【今日:他说我眼熟。计划照常。】
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哎你看,那不是顾美人吗?”“这么晚了,他怎么一个人在篮球馆门口站着?”“你管人家呢,好看的人想站哪儿站哪儿。”
顾临没回头,等她们说笑着走远了,才弯了一下嘴角。
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远处,宿舍楼的灯星星点点,有一盏,是沈聿的。
宿舍楼下,林昭正靠在门口啃苹果,看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篮球馆待了会儿。”
“沈聿又加练了?”
“嗯。”
林昭咬了一口苹果,忽然说:“你俩进度到哪了?”
顾临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林昭说,“你开学那天看他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
“……有吗?”
“有。”林昭说,“你自己没照镜子。”
顾临没接话,弯了一下嘴角,上楼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又咬了一口苹果。他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你开学那天看他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可你今天看他,好像又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但总归……不是坏事。
他把果核扔进垃圾桶,也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