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行啊小子,有点东西。”
“雕虫小技。”
他带过十年队,什么样的小子没见过。可沈聿不一样。试训那天,他在场边看了一下午,这小子被大三的学长撞翻三次,爬起来三次,一句怨言没有,最后一次直接把球砸进筐里,才咧着嘴笑了一下。当时他就想,这小子是块料,心气高,不服输,练得比谁都狠,就是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今天这一下午,他倒是看出点新东西来。那个坐场边的计算机系学生一来,沈阎王的手感烫得吓人,连平时藏着的那股劲都使出来了,单节十四分,比他上回对抗训练还猛。
李建国懒得戳破。他这个年纪,年轻人那点心思,见得多了。
“别谦虚。”李建国把热力图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认真,“我们队里那些助教,搞了大半年,也没把跑位这个东西量化出来。你这图一出来,比他们磨破嘴皮子管用。你倒是通透。”李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转头冲场上喊:“沈聿!过来!看看人家给你算的!”
沈聿本来在练罚球,闻言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装作没听见。但李建国的嗓门不是他能装聋的,他磨磨蹭蹭地把球抛出去,才不大情愿地走过来,在顾临身边站定,隔了半步的距离,微微弯腰去看屏幕。
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混着一点汗味,不算好闻,但意外地不惹人讨厌。
顾临的余光能看见沈聿的侧脸。眉骨很高,睫毛很长,嘴唇因为运动微微发干,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像是没看懂,又不肯承认。
“……这啥意思?”沈聿问。
“意思是,你右边底角几乎不去,容易被针对。”顾临说,“下次训练,可以试着多往右路走。”
沈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直起身,语气凶巴巴的:“知道了。用不着你说,我自己能看出来。”
“嗯,我知道。”顾临说,“你肯定能看出来。”
沈聿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少拍马屁。”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
赵凯在旁边看得直乐:“聿哥,人家夸你,你跑啥啊?”
“滚!训练!”
“诶,他夸我,我跑什么?”赵凯挠着头问队友。
“你那叫夸吗?你那叫揭短。”队友说。
中场休息,队员们围在场边喝水。几个胆大的凑到顾临身边,伸长脖子看他的电脑屏幕。
“哎,这表里也有我?我投篮命中率多少?”
“四成。”顾临说。
“才四成?!我感觉我有五成!”
“那是你的感觉。”顾临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你一共出手十五次,命中六次,三分两投零中,罚球四罚三中。”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数据会记得。”
那人悻悻地缩回去,队友们哄笑起来。赵凯凑在最前面,看着自己那一行,乐呵呵的:“嘿,我篮板抢了八个!这表真准!”
“你也就剩篮板了。”有人损他。
“篮板咋了!篮板是命根子!”
哄笑声中,沈聿一个人坐在球馆另一头,仰头灌着水,视线却总往这边飘。顾临没有抬头,却总觉得那道目光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一会儿落在他身上,一会儿又移开。
下半场,李建国安排了全场对抗赛。红队白队,每节十分钟,模拟正式比赛的强度。
比赛的火药味很重。白队有个大四的学长,打法凶悍,跟沈聿在篮下硬碰硬地撞了好几个回合,两人谁都不让谁。馆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球鞋的吱呀声,篮球的咚咚声,队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顾临的视线追着沈聿移动。
第七分钟,红队打快攻。沈聿从中路直插内线,接球,起跳,单手劈扣。
“砰!”
整个篮球馆都被这一声震得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喝彩声。沈聿落地,微微屈膝缓冲,然后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往回跑。
他跑过中线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又朝顾临这边看了一眼。
其实从那个身影坐进场边开始,沈聿的视线就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队友传球喊他,他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也知道这样很没出息,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就是这一眼,出了事。
白队那名大四学长抓住了沈聿走神的空当,一把断下红队的传球,转身就往前场冲。他的速度很快,几步杀到三分线附近,急停跳投——球出手的瞬间,他的手臂和上来封盖的红队球员撞在一起,篮球偏离了轨迹,重重弹在篮筐边沿,然后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直直地朝场边飞了过去。
朝顾临的方向。
那颗球又急又沉,带着风声,不到两米的距离,眨眼就到了眼前。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
灯光在球皮上拖出一道白亮的弧,场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喊了半声“小心”,又被硬生生掐断。顾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
顾临看见了那颗球。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清球面上“澄川大学”四个字在灯光下转了一圈。以他的反应速度,他本可以侧身躲开。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视线落在球上,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他不需要躲。
因为他看见,有一道深蓝色的影子,已经从球场中央斜着冲了出来。
电光石火之间,那道影子抢在篮球落地之前,整个人扑了过来。
“砰!”
篮球砸在那道影子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顾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扑得往后倒去。后脑勺眼看要磕上身后的记分台,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下一瞬,一具滚烫的身体压了下来,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摔在地板上。
“咚。”
地板震了一下。
顾临的后背贴地,视野里满是晃动的灯光和天花板。那些晃动的东西很快静止了,只剩下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
沈聿。
沈聿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地板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脑后,指尖几乎插进他的头发里。那颗失控的篮球就砸在他后背偏下的位置,此刻正骨碌骨碌地滚远。而沈聿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烫,一下一下,全喷在顾临的耳廓上。
太近了。
近到顾临能数清他的睫毛,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汗水的洗衣液味道。沈聿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连呼吸都带着抖。
“你——”沈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没事吧?”
顾临看着他。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还混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后怕。凶名在外的沈阎王,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顾临的喉头动了一下,轻声说:“……没事。”
两个字刚出口,沈聿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他身上弹开,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两步远,狼狈得不像话。他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球、球不长眼!谁让你坐那儿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聿哥!你脸红什么?!”
“你才脸红!你全家都脸红!”沈聿吼了回去,但声音明显虚了,“那是热的!跑、跑累了!”
“可你刚才明明坐着……”
“赵凯你给我闭嘴!”
沈聿转身就往更衣室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地上那颗球,朝发球的人砸过去,恶狠狠地留下一句:“都看什么看!比赛不打了?!”
然后他就跑了。真的跑了。一八五的个头,跑得比被狗撵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
球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嗡嗡声。
赵凯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脸红了?我是不是看错了?”
“你看错了。”队友说,“他只是跑累了。”
“可他刚才一直坐着啊!”
“……也是。”
李建国抱着胳膊,瞥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难得地没有骂人,只是“啧”了一声:“小兔崽子。”
他收回视线,看见顾临还坐在地上,便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顾临愣了一下,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借力站了起来。
“摔着没?”李建国问。
“没有。”
“那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李建国看了一眼更衣室的门,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沈聿这人,嘴臭,脾气臭,毛病一箩筐。但人不坏,心还软,就是死活不肯让人看出来。”
顾临微微偏头:“……心软?”
“你看着吧。”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处久了你就知道,他比谁都会照顾人。”
顾临沉默了一瞬,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有点疼。刚才那一摔,他的肩胛骨磕在了地板上,不算严重,但明天多半会青一块。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慢慢抬起左手,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刚才被沈聿死死地护在脑后。
沈聿的手掌很大,很烫,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那种温度和触感,隔着几秒,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上,一路烧进掌心里。
顾临把手收回来,握了握,又松开。
他想起那个扑过来的身影。从球场中央到记分台,少说也有五六米;那颗球从脱手到落地,不到一秒钟。沈聿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来的,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那天晚上,顾临坐在宿舍里整理数据,把录像导进电脑,慢放,逐帧。镜头里那道深蓝色的影子从画面边缘冲进来,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把一切挡在了他和那颗球之间。
他反复看了七遍。第一遍看球,第二遍看沈聿,第三遍看时间,第四遍开始,他只是在看那个人扑过来时的脸。
镜头里,沈聿的眉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锁着他,没有一丝犹豫。那颗球砸上他后背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可护着顾临后脑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
顾临把进度条拖回原点,又看了一遍。
一个凶名在外、全校都绕着走的人,在球飞过来的瞬间,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挡。
顾临想起刚才那一秒,沈聿扑过来时脸上的表情。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没有害怕。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可沈聿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颗球朝顾临飞过来的时候,顾临其实一点都不怕。
他坐在那里,甚至在想,球砸过来之前,沈聿会不会来得及。
事实证明,沈聿来得及。
顾临低下头,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顾、顾同学,你没事吧?”赵凯这才反应过来,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顾临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数据我今晚整理好,明天发给李教练。”
“哦哦,那行,你慢走啊!改天请你喝奶茶!”
“好。”
顾临拎起电脑包,赵凯追到门口,非要送他下楼,一路絮絮叨叨:“顾同学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聿哥就那样,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其实他特好,真的,我们队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跑前跑后。”
“嗯。”
“你不知道,上学期有人在校门口堵我们聿哥,说他是凶神恶煞,结果你猜怎么着?”赵凯比划了一下,“那几个人里面有个低血糖的,当场晕了,是聿哥背人去医务室的。回头有人谢他,他骂人家‘废话真多’。”
顾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吗。”
“可不嘛!”赵凯一拍大腿,“所以我跟你讲,外头那些‘沈阎王’的传闻,信一半就行!他凶是真的凶,可心软也是真的软,就是打死不承认。”
顾临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刚才那个飞扑过来的身影,想起那句话——“你没事吧?”——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睛里全是后怕。
心软,是真的。
赵凯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往顾临手里一塞:“给!补充能量!我们队发的,甜得很!”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谢谢。”
“客气啥!”赵凯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下回训练我给你多带两颗!我兜里常备着,我妈说练球费脑子,得多吃甜的!”
顾临看了看手里那颗糖,又看了看赵凯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忽然觉得,沈聿身边的人,好像都挺有意思的。
走到门口,顾临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截亮光。他几乎能想象到沈聿躲在里面,耳朵还红着,凶巴巴地对着镜子骂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他轻笑了一声,转身走进傍晚的风里。
走出体育馆大门,他在台阶上站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反应速度约0.3秒,超出普通大学生水平,接近职业球员。”
他又添了一行:
“结论:沈聿,比传闻里有趣得多。”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被晚霞染红的天空。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食堂的饭菜香。
明天,还来。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数据。
那颗朝场边飞来的球,那一秒的飞身扑救,那句哑着嗓子的“你没事吧”——他全都记下了,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像他在笔记本里归档每一份代码那样,收进心里最稳妥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当顾临已经能闭着眼画出沈聿二十岁以前每一道投篮的弧线时,他最先想起来的,依然是这个傍晚。
从篮球脱手,到砸上他的后背,不到一秒。从沈聿起身,到他扑到眼前,他后来用录像一帧一帧地算过——零点三秒。
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救。是因为在那一秒里,有一个人想都没想,就把自己整个人扔了过来,挡在他和那颗球之间。那样的毫不犹豫,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遇见。
也是从那天起,他才确定:这个人,他要定了。
路还长,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