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食堂三楼的新窗口，卖的是云溪镇风味的手工面。
中午出门前，顾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先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脱下来，换回白衬衫。
他对自己说，穿什么都一样。
可扣扣子的时候，他还是把领子理了理，才出了门。
顾临端着面坐下的时候，林昭还在窗口排队，等他端着盘子挤过来，顾临已经用筷子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
林昭坐下，看了一眼那碟香菜：“你不吃香菜？”
“嗯。”
他刚把面拌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有谁一脚踹开了门。顾临没抬头，但耳朵捕捉到那个大嗓门里的一个音节——有人喊了一声“沈哥”。
他没抬头，耳朵却先认出了那个大嗓门。
是昨晚楼下那个，喊沈聿去吃饭的人。
……他们一起来的？
他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林昭坐在他对面，把他这半秒钟的停顿看得清清楚楚，推了推眼镜，没吱声。
那一声“沈哥”，让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人正好也来吃面？
还是期待那声“沈哥”喊的不是他？
都不是，又都是。
他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吃面。
食堂里正是饭点，闹哄哄的，隔壁桌坐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一直在看他，被同伴推了一下，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论坛那个打卡帖又顶上来了，说顾美人今天在二食堂，底下跟了好几十层。”
“真的假的？在哪儿呢？”
“别回头！就斜对面那个，白衬衫那个。”
“我怎么觉得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你小点声！”
顾临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倒是林昭抬头看了一眼隔壁桌，又看了看顾临，忽然开口：“你出名了。”
“嗯。”顾临说，“知道了。”
“你这个‘知道了’听着怪怪的。”林昭说，“别人出名都紧张，你怎么跟听天气预报似的。”
“天气预报也会下雨。”
“……”林昭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昨天说好了今天来二食堂三楼吃面，顾临本来想叫上那个人——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就问他“云溪镇风味的面，你吃过没有”。可临出门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只跟林昭两个人上了楼。
太刻意了。
他在心里给这四个字画了个圈，然后低头，把那根面条吃完。
他没想到的是，不用他叫，那人大嗓门的室友，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吃。”
“那你点之前怎么不说？”
“忘了。”顾临说，“挑出来就行。”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你那碟香菜码得比菜还齐，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顿住：“……这面，怎么有点酸？”
“醋放多了。”顾临面不改色，“你放醋了。”
“我没放醋。”
“那可能是汤底自带的。”顾临说，“云溪镇风味，酸汤底。”
林昭半信半疑地又吃了一口，还是酸，但也没再追究。顾临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吃得斯文。
酸汤底当然是他胡说的。
他只是刚才走了神，把半碟子醋都倒了进去。
林昭没追究，他也乐得装傻。
食堂里闹哄哄的，正是饭点，到处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人。林昭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向食堂门口的方向：“顾临。”
“嗯？”
“你看那边。”
顾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食堂门口，一个穿着篮球队训练服的男生正大步往这边走，步子带风，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在前面的那个男生嗓门极大，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哎哎哎！周凯你快点！就那桌！就那桌！”
“你小点声！”周凯在后面扯他，“整个食堂都看你呢！”
“怕啥！又没外人！”
陈旭——顾临后来才知道他叫陈旭——一路冲到顾临面前，餐盘往桌上一放，激动得眼睛都亮了：“顾美人！你真是顾美人！”
顾临：“……”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兴奋的男生，一时没接上话。
他本来以为，来的是沈聿。
来的是他室友，也行。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我认识你！”陈旭一屁股坐到林昭旁边，隔着桌子凑过来，“报到那天！沈哥帮你扛行李箱上五楼，我在楼下看着呢！好家伙，那箱子比你还宽，沈哥一口气扛上去了，完事儿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说沈哥，你平时帮我搬个床垫都骂我三天，怎么给人扛箱子就‘不累’了？”
“……”顾临说，“他那是义务劳动。”
“义务劳动？！”陈旭一拍大腿，“他义务劳动个屁！去年迎新，他把新生的箱子全扔在楼下让人自己搬，他自己坐棚子里打游戏！今年倒好，亲自上五楼，还整了两趟！”
顾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行了行了，你别吓着人家。”周凯端着两碗面挤过来，在陈旭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顾临一眼，推了推眼镜，“你就是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久仰久仰，我周凯，沈哥室友，我俩一屋。”
“……为什么叫顾美人？”
话一出口，顾临就有点后悔。
他该知道的——从他报到那天起，这个称呼就在论坛上飘着了。
他只是没想到，这名字会从沈聿室友的嘴里，喊得这么响亮。
“你自己不知道？”陈旭一拍大腿，“你报到那天穿白衬衫的照片，被人拍下来挂学校论坛上了！底下回帖三百多条，全是喊顾美人的——‘计算机系的新生，长得跟画似的’，原话！那帖子到现在还飘在首页呢！”
他忽然庆幸，自己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
……不，他在想什么。
他把这念头按下去，没让它爬到脸上。
顾临：“……”
“所以你看，”陈旭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这名号，全校都知道了，沈哥给你扛箱子，那叫近水楼台！”
顾临端着水杯，没接话。
近水楼台。
这个词不错。
他本来想澄清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被误会成“被罩着”的那个人，恰恰是他想要的。
他没否认。
“你好。”顾临说。
“什么顾美人，人家有名字。”陈旭说，“顾临！顾临对吧？我听沈哥说了！他说你书多，四十七本！”
顾临：“……”
林昭在对面低着头吃面，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我陈旭，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的，”陈旭拍了拍自己胸脯，“跟沈哥一个专项，打篮球的！我打前锋——替补！但我马上就能进轮换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周凯头也不抬，“上上回也是。”
“那不一样！这回我练了三天罚球！”
“三天前你说你练了一个月。”
“……”陈旭被噎住，瞪了周凯一眼，“你一个体教方向的，懂什么叫篮球吗你！”
“我是不懂篮球，”周凯慢悠悠地说，“但我懂有的人罚球命中率不到三成，还天天嚷着要进主力名单。”
“你——”
陈旭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回嘴，周凯却已经低头吃面去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陈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等我进轮换那天，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行啊，”周凯头也不抬，“你进轮换，我请你吃一周食堂。”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你得陪我去练球！”
周凯的筷子顿了一下：“……我陪你练球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罚球不行吗！你看着练才有效！”
“……行行行，陪你练，快吃你的面吧。”
周凯嘴上答应着，耳朵尖却可疑地红了一点，低下头，吃面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陈旭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埋头扒面，没注意到对面那人耳尖那点红。
“沈哥还说什么了？”顾临问。
“他说你手烫了，让我别在食堂跟你挤窗口，怕再碰着你。”陈旭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我说顾美人，你跟沈哥到底啥关系啊？他那人你不知道，东区一霸，人称沈阎王，平时跟谁说句话都像要债的。他居然主动帮你扛箱子，还关心你手烫没烫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凯在旁边咳了一声：“陈旭，你少说两句，人家都让你说脸红了。”
顾临：“……”
他没脸红。脸红的是坐在他斜后方那桌的人——沈聿端着餐盘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梗着脖子往陈旭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陈旭！你嘴上有没有把门的？”
“哎哟！”陈旭捂着后脑勺，“沈哥你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占了位置！”
顾临抬眼，和沈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人显然是奔着这一桌来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占什么占！”沈聿瞪他，“你往人姑娘……你往人家新生桌上挤什么？人家还吃饭呢！”
“姑娘”两个字一出口，沈聿自己先卡住了，舌头像是打了个结。
陈旭和周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凯压着嗓子：“他说‘姑娘’？”
陈旭压着嗓子：“他完了。”
“什么叫人家新生，人家有名字，顾临！”陈旭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俩都那么熟了，一起吃个饭咋了！”
“谁跟他熟了！”沈聿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顾临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就、就帮他搬过一回箱子！”
“那你也别杵着了，坐呗。”周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陈旭都把你卖了，你再走，显得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
沈聿嘴上这么说，人却还是坐下了。他坐得离顾临隔了一个座，坐姿笔直，脊背绷得像块木板，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那双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像举着一根烫手的铁棍。
顾临想起报到那天，这个人扛着比他箱子还宽的行李上五楼，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倒好，一碗面把他难住了。
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食堂里的喧闹像一层背景音，盖住了这一小块地方暗涌的尴尬。林昭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刚想走，陈旭忽然一拍桌子：“对了！周凯，你刚才不是说要跟顾美人说那个事儿吗？”
“哪个事儿？”
“就你刚才说的那个！”陈旭冲他挤眉弄眼，“你说沈哥那种人，肯定把顾美人吃得死死的那个！”
周凯：“……”
沈聿：“……”
顾临：“……”
“我没说‘吃得死死的’，”周凯试图补救，“我说的是，沈哥这种类型的，遇着顾美人这种性格的，那肯定是他拿主意……”
“那不一个意思嘛！”陈旭一拍大腿，“你看啊，沈哥一米八五，校篮队长，凶名在外，顾美人一米七八，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的，这搁谁看，不都是沈哥把顾美人拿捏得死死的？”
“就是。”周凯也接了一句，“沈哥那种人，凶起来能拎着人衣领骂哭对方，顾美人这种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不得被沈哥吃得死死的？”
“你们俩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拿捏！”沈聿在旁边听着，眉毛越拧越紧，“人家好端端一个学弟，让你们说得跟什么似的！”
“学弟”两个字，顾临听在耳朵里，有点想笑。
昨天还是“计算机系，顾临，新生”，今天就变成“学弟”了。
称呼倒是换得挺快。
“哟，这就护上了？”陈旭挤眉弄眼，“沈哥，你以前可不这样啊。上回你训赵凯，说他‘再犯规就滚回初中部练球’，把人家一米九的大个子训得眼泪汪汪的，你咋不说好端端一个队员呢？”
“那能一样吗！赵凯他那是打球不动脑子！”
“行行行，赵凯打球不动脑子，顾美人长得好看——这待遇，明摆着不一样嘛！”
“你！”沈聿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耳朵尖却诚实地红了起来，“老子不吃了！你们吃吧！”
“别别别！沈哥！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坐下！”陈旭赶紧把他按回去，“你要走了，这顿饭就没意思了！”
沈聿被按回座位，脸还绷着，耳朵还红着，但到底没走。
顾临注意到，沈聿坐下之后，手在餐盘边沿顿了一下，把自己那碗玉米排骨汤往顾临这边推了推。
推了一半，他又僵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打多了，喝不完。”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
“嗯。”顾临说，“那给我。”
沈聿把汤推过去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一层。
顾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沈聿这个样子的——被室友几句话堵得团团转，明明凶得要命，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梗着脖子坐在那儿，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虾。
“你、你给我闭嘴！”沈聿腾地站起来，“什么拿捏不拿捏的！老子才没有——老子才没拿捏他！”
“你看你，急啥！”陈旭乐了，“你越急越说明心里有鬼！”
“有你个头！”
沈聿涨红着脸，又坐下了，坐得比刚才更直。他偷偷看了顾临一眼，正好撞上顾临的视线——顾临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聿吓得赶紧别开脸，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你别听他们瞎说。”沈聿闷声道，“他俩脑子都有病。”
“嗯。”顾临说，“我不听。”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顾临说，“我在听你说话。”
“……”
沈聿觉得这比笑还可怕。
顾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逗猫了。
沈聿就是那只猫——你一伸手，他就炸毛；你一收手，他又凑过来。
逗他，比打一天代码有意思。
周凯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顾美人——不是，顾临，你笑啥呢？沈哥说没拿捏你，你咋不接话？你倒是说两句啊，不然陈旭这嘴能给你俩编出八十集连续剧。”
顾临放下筷子，想了想：“嗯，他没拿捏我。”
“你看！人家自己都说了！”沈聿立刻挺直腰板，“我拿捏他什么了？他就是个……就是个学弟！我照顾学弟，天经地义！”
顾临看着他挺直的腰板，忽然想：这个人说“学弟”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说“老子”的时候，低了好几个调。
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藏住嘴角那点弧度。
“是。”顾临点点头，语气温和，“他挺照顾我的。箱子帮我扛，药膏给我送，食堂还怕人挤着我。”
陈旭：“……”
周凯：“……”
沈聿：“……”
“药膏？”陈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药膏？沈哥你给人送药了？你给谁送过药啊？你连自己感冒都懒得吃药，你给人送药？！”
“我、我没有！”沈聿急得声音都劈了，“那药是风刮的！”
“风刮的？”陈旭一脸震惊，“沈哥，你编瞎话能编得像点不？风还能给你刮一管药膏出来？你咋不说风给你刮个媳妇呢！”
“……”
沈聿说不过他们，索性埋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像是要把脸埋进碗里。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沈哥这反应，有戏。
顾临看着沈聿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把自己藏进猫砂盆的猫——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其实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句“药膏给我送”，他说出口之前，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
说完他才知道，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这桌人都知道，沈聿对他特别。
只有所有人都知道他特别，那人才会真的对他特别起来。
这个念头像条鱼，在他心里游了一圈，又沉了下去，脸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低头，继续吃面。
“行了行了，”陈旭清了清嗓子，又支棱起来，“沈哥，那咱说点正事儿——你把人顾美人照顾得这么周到，不得请个客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