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巡逻。”
“哦。”顾临点点头,“志愿者还负责巡逻,真辛苦。”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巡逻”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先说的。
他站在原地,头一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累。
“蹭车”两个字说出来,顾临顿了顿,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蹭车。”
“那你站这儿?”
“等你。”
顾临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等了一整个夏天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天,递了出去。
沈聿愣住了。
这两个字太轻,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咕咚一声。他盯着顾临的脸,那人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平平,一点也没有说错话的自觉。
“……等我?”沈聿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你等我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叫我吗?”顾临微微歪了下头,“你喊‘你哪个学院的’,我听见了,所以站住等你。”
沈聿:“……”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顾临看着他的脸变了又变——先是发懵,接着发窘,最后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说不出来。
顾临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等面前这个人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
沈聿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别开眼:“行了行了,赶紧上去吧。506,你室友都到了。”
“嗯。”
顾临应了一声,弯腰去拎那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箱子很沉,他拎了一下,没拎起来,换了只手,又拎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把箱子放倒拖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箱子把手。
顾临抬头。
沈聿已经弯下腰,一把将那箱子提了起来。那箱子在顾临手里死沉死沉的,到了沈聿手里像装了一箱子棉花,他单手拎着,手腕一翻,把它稳稳地放到台阶上。
“……”
顾临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沈聿没好气,“帮你搬上去。五楼,没电梯,你这箱子自己拎,天黑都到不了。”
顾临那句“我自己来”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不需要人帮忙。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还会做到哪一步。
“我没让你搬。”
“我乐意。”沈聿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我乐意”这三个字有点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迎新志愿者,搬行李是义务劳动,你别自作多情。”
“哦。”顾临拖着他那个小一号的行李箱跟上,“志愿者,义务劳动,明白了。”
沈聿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后背绷得笔直,那件白色训练服被风兜起来,鼓成一个弧度。他扛着那个比他还宽的箱子走在前面,像扛了一面旗。
五楼,没有电梯。
沈聿的呼吸渐渐变粗,额角沁出汗,在楼梯拐角停下来换了下手,把箱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继续往上走。顾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数了数,这是沈聿第三次换手。
箱子那么沉,他偏要一口气扛到五楼,像是扛的不是箱子,是一口气。
顾临没有说“放下吧”。
他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一点,跟上前面那个人。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沈聿在二楼拐角喘了口气,“砖头?”
“书。”
“多少本?”
“四十七本。”
沈聿沉默了两秒:“……你搬四十七本书来上学?”
“我学计算机的,”顾临说,“书多。”
“计算机不就看电脑吗?”
“也看书。”
沈聿没话说了,闷头继续爬。爬了两级,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下次别带这么沉的了,让家里寄过来。”
“嗯。”顾临应得很乖,“好。”
这声“好”答应得太顺,连顾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这么顺口地答应过谁了。
他跟着前面那个闷头爬楼的人,忽然觉得,这趟楼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沈聿像是被这声“好”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三楼拐角,一个端着洗脸盆的男生正要下楼,抬头看见沈聿扛着箱子上来,整个人愣在原地,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沈、沈哥——”
“看什么看,让路。”
“哦、哦!”那人贴着墙根让开,目送沈聿扛着箱子过去,又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顾临,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顾临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他在心里想:这人一路凶了三个人,干的却是一路最重的活。
好像也没那么凶。
到了506门口,沈聿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到了。”
顾临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虎口的位置,被箱带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比顾临自己那道深得多。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谢谢。”顾临说。
“不用谢,义务劳动。”沈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顿住,偏过头来看他,“对了,刚才你说‘等我’——”
顾临看着他。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层楼。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顾临看他:“嗯?”
“……算了。”沈聿摆了摆手,“没事。别想太多。”
说完他大步下了楼,拐过楼梯拐角,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下层。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进来的风,把贴在墙上的“欢迎新同学”吹得哗啦响。
顾临站在506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他其实猜到沈聿想说什么。
——那句“等我”,那个人大概是信了,又不敢信,所以想问个明白。
他故意没接话。
他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回头再问一次。
结果那人憋了半天,把话咽回去了。
比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极慢地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笑意浮在眼底,说不清道不明,却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像猎人收起了弩箭,看着猎物自己撞进了网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里,白色训练服,背后一个“7”号,那人正弯腰拎着水桶,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拍得挺清楚。
照片里那件训练服胸口的位置,印着一行小字,是队名还是名字,放大也看不太清,但号码是能看清的——7。
和他记的那个数字一样。
顾临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转身推开了506的门。
推门之前,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箱带勒过的地方,一道红痕横在虎口,不算疼,但有点显眼。
他没管它,推开了门。
“回来啦?”屋里传来一道声音,“我正说呢,这屋就住咱们俩。刚才楼下闹哄哄的,我还以为你让人堵门口了——”
说话的人坐在靠窗的下铺,戴着眼镜,长相清秀,正拿一本书翻着。他看见顾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只被箱带勒红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语气幽幽的:“楼下那个,就是沈阎王。”
顾临把箱子推到床边,随口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那人——林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知道?你刚报到第一天,就知道沈阎王?”
“嗯。”顾临说,“听说过。”
“听谁说?”
“刚听你说的。”
林昭:“……”
他看了顾临两秒。顾临神色如常,蹲下去解行李箱的密码锁,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句绕口令似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林昭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只是翻页的手慢了半拍。
“沈阎王,”林昭盯着书页,声音不咸不淡,“校篮球队队长,大一就进了一队,打球凶,脾气也凶。听说报到那天把一个想混进女生宿舍的校外人员,连人带相机扔了出去。你离他远点,别惹事。”
“嗯,知道了。”顾临说,“不过他刚才帮我搬了箱子。”
林昭抬起头:“搬箱子?”
“五楼,一口气搬上来的。”
“……他?”
“嗯。”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那他今天吃错药了。”
顾临把最后一本书摆进书立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可能是吧。”
“对了,”林昭忽然又开口,“你听说过‘沈阎王’这个外号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他们教练起的。”林昭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报到之前我加了个新生群,群里都在传这个。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张抓拍——一个穿白色训练服的男生站在篮球场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处,眼皮压得很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照片底下配了四个字:
“阎王点卯”。
“这张图在论坛上可火了,”林昭收回手机,“配文是‘别让沈阎王看见你迟到’。”
顾临看了那四个字两秒,没说话。
“我有个高中同学在体育学院,”林昭说,“说这人平时话不多,能动手绝不动嘴,让新生都躲着点。”
“嗯。”顾临应了一声,“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让他搬箱子?”
“他自己要搬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运气好,他今天大概是心情不错。”
顾临没接话,低头把书立摆正。
他想:那张梗图拍得不好。
没他手机里那张清楚。
“对了,”顾临问,“你是哪个系的?”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林昭头也不抬,“跟你一个学院。怎么,想让我罩着你?”
“嗯。”顾临说,“看情况。”
林昭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手怎么了?”
“搬箱子勒的。”
“楼下药店有创可贴。”
“不用,明天就好了。”
顾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昭。”
“干嘛?”
“你刚才说,他想混进女生宿舍,还带着相机?”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把那本《高等数学》立在书立最左边,摆正,“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林昭“哦”了一声,又翻了两页书,忽然问:“对了,你填志愿的时候,怎么想到报澄川的?你分够上更好的吧。”
顾临动作没停:“离家近。”
“临江到这儿,动车四十分钟,叫近?”
“嗯。”顾临说,“近。”
近的当然不只是距离。
顾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和别的秘密一起,收进抽屉里。
林昭没再问,只是透过镜片又看了他一眼。
窗外,暮色正在合拢。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散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顾临站在床边,听见楼梯口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刚才那个高个子,就是沈阎王?”
“嗯,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的,校篮球队的,论坛上都传遍了。”
“他刚才是不是帮人扛箱子上来了?”
“你看错了吧?阎王给人扛箱子?”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一口气到五楼。”
“……”那人沉默了一下,“那他、那他这不是挺热心肠的吗?”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脚步声匆匆远了。
顾临站在原地,听完了,才慢慢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他想起楼下那个人凶巴巴的脸,和扛箱子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热心肠。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阎王”顺耳多了。
东区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迎新志愿者”的红色棚子照得暖融融的。沈聿从楼里出来,被人一把揽住肩膀:“沈哥!五楼那趟搬完了?走走走,吃饭去,累死了!”
沈聿“嗯”了一声,却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506,那扇窗的灯亮了。
灯是亮的,人却站在窗帘后面。顾临没开窗,隔着五层楼的夜色,看着楼下那个人仰头往这边看了两秒,又被人拽着走远了。
他没躲,也没动,直到那道影子拐进食堂的方向,才收回视线。
而楼上,顾临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消失在食堂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驯养计划」。
这四个字,是他来的路上就想好的。
养一只猫,要先给它搭好窝,再让它自己钻进来。
急不得。
窗外的人声、灯光、九月的风,都与他无关了。
他合上手机,转身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林昭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顾临,你刚说什么计划?”
“没什么。”顾临说,“学习计划。”
“哦……”林昭打了个哈欠,“学霸就是不一样,开学第一天就立学习计划。”
顾临没再说话。
灯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人把行李箱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往楼下走的背影。
——跑得倒挺快。
没关系。
他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