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药一天两次,饭前吃。”
陆昭眠点了点头,没敢再说话。他怕自己再开口,那个奇怪的、委屈的腔调又会跑出来。
“缺钱?”祝时与忽然问。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昭眠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祝时与的目光——那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他身后沙发扶手上叠着的那件旧衬衫上,停了停,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陆昭眠顺着看了一眼。那件衬衫洗得发白,叠在那里像一团揉皱的纸。他忽然觉得难堪,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更狼狈的样子都被别人看过了,偏偏在祝时与面前,这件寒酸的旧衬衫让他脸上烧得厉害。
他忍不住把视线挪开,假装去看茶几上的纸袋,耳朵却竖着等祝时与的下一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抠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攥住了。
“缺钱?”祝时与又说了一遍。
陆昭眠没说话。他不是没被人施舍过。这一年他打过很多份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扔给他几张钞票像打发叫花子,有人当着面说他“可惜了那张脸”,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我当年也落魄过”。每一种他都受着,低着头,把该拿的拿了,该走的走了。那些时刻他从来不觉得委屈。他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摔得有多重,摔得有多该。别人踩一脚也好,怜一句也好,都是他该受的。
可祝时与说“缺钱”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拿手指轻轻按在了最疼的那块淤青上,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正因为温柔,反而比狠踹一脚更让人受不了。他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要你的钱”,声音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嘟囔。
祝时与掏支票本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陆昭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昭眠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他别过头去,耳根的热度烧到了脖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恼火,还掺着一点他死活不肯承认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人当小孩哄了的不甘心。
他在不甘心什么?陆昭眠自己也不知道。
祝时与没说话,低头把支票填完,撕下来递过去。纸边被扯出一个小小的毛茬,像是他撕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够你付十年房租。”祝时与说。
陆昭眠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很大。他知道自己应该接过来,这笔钱能解决他眼下所有的问题,房租、吃饭、甚至能让他喘口气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一年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伸手,学会了把自尊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典当出去换活下去的资本。
可他没动。
“祝先生为什么帮我?”他抬起头,直视祝时与的眼睛。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轻轻往上扬的调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赌气。
祝时与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他说。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祝时与的目光偏了偏,落在他换下来的那件沾了红酒渍的旧衬衫上。旧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领口磨得起毛,袖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
这句台词陆昭眠听过太多遍了。在酒吧端酒的时候,在便利店收银的时候,在每一个他因为这张脸而被搭讪的场合。但祝时与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轻佻的暗示,反倒像在说一个早就烂在心里的秘密。
“是吗。”陆昭眠扯了下嘴角,“那您那个故人……”
“不知道,大概是死了吧。”祝时与坦诚的有些残忍。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陆昭眠捏着支票的手收紧了一点。他应该把支票收好,道声谢,转身走人。他这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那张纸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祝先生。”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赌气似的蛮劲,“您给我钱,是因为我长得像他,还是因为您觉得我可怜?”
祝时与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重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手指曲了起来,指节发白。
“或者……”陆昭眠往前走了半步,离祝时与近了一些,抬起头看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像是胸口那股酸胀的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去捅破那层薄薄的、莫名其妙的窗户纸,“或者您就是觉得,我这种人,给点钱就能打发?”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娇纵了。这语气太娇纵了,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真的生气,像是笃定了自己在对方面前有资格使这种小性子。可他凭什么?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
祝时与低头看着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压了回去。他伸手,很慢地,从陆昭眠手里把那张被捏皱的支票抽出来,重新抚平,又放回他掌心。
“拿着。”祝时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一点哑,“别问那么多。”
陆昭眠攥着那张被抚平的支票,纸面上还留着祝时与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他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是刚才被两个人推来推去攥出来的。
“缺钱就联系我。”祝时与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什么。陆昭眠站在休息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胃不疼了。胸口那股酸胀却还在,沉沉地坠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他眼眶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祝时与离开的方向。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怪。明明是在施舍,姿态却像在求和;明明说“缺钱”,眼睛里写着的却是“别走”。
指尖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最后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药在纸袋里。”
陆昭眠低头翻开那个纸袋,底部果然还有一板胃药,旁边放着一只暖贴。他把暖贴撕开贴到胃部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从布料渗进去。
他靠在休息室的墙上,攥着那张支票,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娇纵。他凭什么那样跟祝时与说话?他们素不相识。可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那么汹涌,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逼着他去问,去闹,去要一个答案。
可他连自己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沉地压过城市的夜色。陆昭眠把支票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推开休息室的门往外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灌进来,带着一点水汽,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到那座跨江大桥上的时候,莫名其妙流了满脸的泪。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祝时与的男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差一点伸手去拽住他的袖口。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支票折起来的边角,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大概是今晚太累了。陆昭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