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这样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你是因为叔叔的事才转学的吗?”
许妄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也不是。反正他现在这副样子,在哪儿躺着都一样。主要是他以前在外面欠了不少债,现在半死不活地往这一躺,那些麻烦就都找上了我和我妈。为了躲躲清闲,我们暂时离开了温南。”
许妄向来习惯把十分的苦难说成三分。但就凭着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裴麟几乎就能想象出他曾经历过一段怎样绝望的岁月。家里的顶梁柱倒塌,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妈妈一个人身上,家里不时还要面对追债人无休止的骚扰,还要被迫放弃自己熟悉的环境,孤身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裴麟心中隐隐作痛。
太晚了,他出现的太晚了。
如果他知道许妄会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温南找他。
但这些话,他不敢对许妄说,也知道即便说了,许妄也不会相信。
“欠了多少钱?”裴麟最终只挤出这一句。他死死压着嗓音里的轻颤,极力让语气听起来寻常如旧。
许妄挑眉看向他:“干什么,你要帮我还债?”
“我很有钱。”
许妄:谢谢,没问。
“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在我这里就不算问题。”
许妄:那你可真棒。
“所以,你要我的钱吗?”
许妄被他气笑了:“见过问人借钱,没见过上赶着往上送钱,还问人要不要的。”
“要问的,”裴麟认真地看着他,“你说过不让我随便管你的事。我自作主张的话,你会生气。”
许妄本想反驳一句“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但一联想到这几天自己反复无常的情绪,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敛起笑意,冷淡道:“你说的没错,我的事就是和你没关系。所以,什么都别做。”
裴麟眼里的光黯了些:“是因为我们现在只是同桌,所以才没关系吗?”
“以后不是同桌了也不会有关系!”
许妄下意识地截断他的话头,生怕这人再琢磨出点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来。
裴麟倒也没纠缠,转而问道:“那阿姨呢?”
谈起丁欣,许妄的神色难得透出几分扭捏:“她在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种。虽然赚得不算多,但好歹省了房租。我和她轮流守着,周六归我,周日早上她来顶班。”
“那你不是要在这儿过两个夜?”
“不然呢?我睡大街去?”
“睡我家。”裴麟脱口而出,“你知道的,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
“我当然不愿意。我要陪床,去不了你家。再说病房里统共就这一张陪护床,你在这儿干耗着算怎么回事?回你自己家待着去。”
“医院的陪护床……只要付了钱,应该能多加一张吧?”
许妄这下是真有点不耐烦了:“裴麟,你是不是有病?”
意识到许妄又生气了,裴麟瞬间低下了头:“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医疗资源这块,我可以托人打听些更前沿的方案。许妄,别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但这个,还是让我帮忙吧。”
这一次,许妄犹豫了。
他对许志强的感情曾经很复杂,既有对儿时与他相处的那些美好记忆的怀念,也有对他自暴自弃、甚至伤害家人的那段时间的怨恨。可就在那种复杂情绪达到顶峰时,许志强跳楼了。
他带走了一切的情绪和纷争,变成了现在这具只会呼吸的躯体。
虽然由于他和丁欣捉襟见肘的现状和从不乐观的医疗报告,他基本已经放弃了希望。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依然渴望那个人能醒过来。
“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许妄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妥协,“无论最后有没有好消息,我都很感谢你。”
在危难时落井下石的人太多,真心伸手的人太少。
尽管他知道,裴麟或许是因为那份他根本无从回应的“喜欢”才做到这一步。
也正因如此,他对裴麟更觉亏欠,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裴麟拖进这片泥潭。
这个生长在阳光下的少年,应该拥有最璀璨的未来,而不是和他这样的人捆在一起。
“行了,快回家吧。再晚点连车都打不到了。”许妄默默将那一刻的情绪隐匿,出声提醒。
裴麟应了一声,这次走得利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合上的刹那,病房内迅速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宁静填满。
许妄立在原地,竟觉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仿佛周围的空气随着那人的离开,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刚才死皮赖脸地不肯动,现在倒是一叫就走了。
许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来刚才那句要留下来陪夜的话,多半也是随口说说吧?人家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又不是真傻,凭什么放着家里的温软大床不睡,非要跑来这儿闻着消毒水味。
安静下来后,裴麟告白时的场景又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重播。
这家伙一定是吃错药了,他们一共才见面了几天,怎么可能就喜欢了?
要说从小喜欢到大……更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