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他……”
“植物人,自己摔的。”许妄平淡地从病床边的桌子抽屉里找出来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的苹果,放在手里随便擦了擦,“吃吗?”
他本意是想让裴麟知难而退,毕竟这种落魄的环境和一颗并不新鲜的苹果,与裴大少爷怎么看都是格格不入。
但出乎意料的,裴麟接得极快:“谢谢。”他说完,真就毫不嫌弃地在苹果上咬上了一口,还很不客气地坐在了许妄的边上。
许妄愣了片刻,随即也给自己找了颗苹果。
两人并肩而坐,在浓重的消毒水味中静默地啃食。看着床上的许志强机械性地眨眼。
裴麟当然知道,许志强绝不可能只是简单地“摔”成面前这副模样,但他怕自己嘴笨,又惹许妄生气。只是生气也就罢了,要是让他回想起什么难过的事,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而许妄也在等,等裴麟问些什么有的没的,他不是不能耐着性子多解释一遍。但最后,裴麟只是咽下最后一口果肉,轻声问:“我吃完了,核丢哪里?”
许妄没什么脾气地指了指床对面的垃圾桶。
裴麟点头,起身丢了核,又自来熟地去洗手间冲了手,回来重新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许妄无声看着他,他也看着许妄。
静默几秒钟后,裴麟开口:“需要我帮你丢苹果核吗?”
许妄简直佩服他这位同桌,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这种把人气到心梗却一脸无辜的能力。
“看也看完了,吃也吃完了,不走吗?”许妄忍无可忍。他怀疑自己如果不开口,裴麟能在这儿一直坐下去。
“哦,我没关系,反正家里也没人。”
许妄心中咆哮:谁担心你家里人了!
裴麟这次学聪明了,在许妄暴起前抢过他手里的果核,殷勤地跑去丢掉,又洗干净手坐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反倒把许妄那点火气都“冲”散了,只剩一丝无可奈何的烦躁。
裴麟家里常年冷清,许妄是知道的。小时候就因为裴麟没人陪,才总往他家蹭饭,一来二去,跟许妄全家都混熟了。
当然,也正因如此,许志强才有机会跟裴父借钱,才有底气启动那个根本填不满的创业窟窿。
许妄记得,裴麟小时候就是一副极力讨人喜欢的臭小孩模样。那时候他甚至疑心,自己爸妈都想把亲儿子换成裴麟,为此还跟裴麟打过架。而每次闹起来,裴麟就祭出他那招百试百灵的“哭包”技能,随地上演大小哭。
这些记忆中的裴麟,跟七中传闻里那个不近人情的高冷学霸,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如果不是许妄见惯了他私下里的模样,说不定也会被这家伙伪装出的正经骗过去。
但他现在,除了没那么爱哭了以外,根本和从前一般无二,尤其是撒娇耍赖的功夫,反倒比小时候更炉火纯青。
“你今晚,要睡在这?”裴麟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
“不啊。”许妄话音刚落,裴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许妄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故意加长了停顿,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补上一句,“我明天也会睡在这里。”
裴麟听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伸手敲了敲床板。
医院的陪护床只铺了一层薄垫,光是坐着,都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铁架。
“你晚上就吃一个苹果吗?要不我请你吃饭?”
“不饿。”
“哦……但我饿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吃饭?”
“饿了就赶紧回家。我记得你家没破产吧?家里没请保姆?”
“那是以前,最近经济不景气,雇不起了。”裴麟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那也赶紧回去,泡面总有吧?没有就下楼买。”
“但外面现在很黑。”
“那就打车到门口。”
裴麟不说话了,却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许妄抬眼瞥他:“怎么,不走吗?”
“再过一会儿。”
“你不是说嫌天黑吗?再过一会儿就更黑了。”
裴麟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多陪你一会儿,你就能少一个人待一会儿。”
许妄身体一僵,飞快别开了脸。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那些独自扛过的难、咬着牙走的路、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疲惫,都能硬生生咽下去。可偏偏,只要有人轻轻递来一句关心,哪怕只是客套,那道早已筑好的防线,却又会在一瞬间坍塌。
按正常人的分寸,看见对方别过脸,就知道该给人留点面子。
可裴麟向来不是正常人。
他不但没有这种意识,反而凑到许妄另一边,歪着头去看他的表情。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你不会又要生气吧?我已经克制住自己什么都没问了。”
原来这人是怕他生气才不敢问。
许妄心里其实一直挺愧疚。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性子阴晴不定,常常伤人而不自知。有时候他也会嫌自己烦,但没办法克制。他在短时间内经历的变故实在太大,家庭分崩离析,生活一摊乱麻,连自己都无从适应,又怎么能奢求别人来理解。
心烦意乱下,许妄依旧是惯性地选择逃避:“滚。”
裴麟面不改色,似乎丝毫没有被他震慑到,而是乖乖“哦”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
裴麟不动,许妄也就和他僵持着。但在裴麟第不知道多少次用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瞥向他时,许妄终是按捺不住:“你想问什么就问。”
如果换做以前,他最没耐心应对这些琐碎的盘问。但今天,或许是裴麟眼中的诚恳实在太过直白,竟生生压住了他心底翻腾的那股躁郁,让他难得地生出几分耐心来。
裴麟显得有些局促,抿了抿下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在虚空里漫无目的地晃了几圈,才勉强落回许妄身上。作为同桌,许妄就没见过裴大学霸在解哪道题的时候露出过这么茫然的神色。但他现在好像如临大敌,在一番思想斗争后才十分保守地开了口:“叔叔的情况……什么时候能转好?”
“不知道。目前来看,醒不过来的几率比较大。”许妄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完全不像是在讲述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