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喉间一动，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来不是误会。”

少年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小公园里。

与此同时，公园的路灯“嗡”的一声齐齐亮起。昏黄温暖的灯光自许妄身后倾泻而下，将裴麟那张认真、精致的脸庞映照得逐渐清晰。

在强光亮起的瞬间，许妄感到了一阵由于视觉冲击带来的眩晕。而他的心跳，也如同那准时点亮的路灯一样，在骤然的震颤后，陷入了短暂的、疯狂的停滞。

“没关系，你已经回答过我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

漫长的死寂中，裴麟再度开口。他声音平稳，似乎没有什么波澜：“我们可以只做朋友。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只是朋友。”

裴麟说完，趁着许妄还没从这番直白中回神，抬手在他发顶用力撸了一把。

“裴麟！你别太过分！”果然，许妄瞬间炸了毛，两人间严肃的气氛瞬间被冲淡。

“好好好，不摸，不摸。”裴麟在许妄杀人般的目光下退后一步，嘴角挂着笑，逆着路灯的光走出了公园。

许妄僵在原地，发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双手揉过的温度。

他懊恼地攥紧拳头，心里后悔起刚才怎么就没多给那家伙两拳——这人分明游刃有余得很，倒显得自己之前的愧疚都像在自作多情。

“你家住这附近吗？”裴麟回头问他。

许妄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有末班车了，我能不能去你家待一会儿？”裴麟追问，眼里既没有半点表白失败的颓唐，也没有麻烦别人的不好意思，“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他自顾自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察觉身后的人一直没跟上来。

“你……”裴麟收了笑，他敏锐地察觉到，许妄周身的气息变了。虽说许妄本来也没给过他几次好脸色，可现在的这份沉郁，却又和之前的冷淡不同，而是多了几分失落。

“回你自己家去。”许妄低着头，从他身边错身而过，声音散在了风里，显得格外轻飘，“我没有家。”

裴麟的心脏像是被谁徒手攥了一下。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这一次，裴麟没有刻意遮掩行踪，许妄也没有出声驱赶。

两人在一种诡谲而静谧的默契中穿过马路，一前一后走进了对面的医院。

电梯门合拢的前一刻，裴麟长腿一迈挤了进去。许妄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数字“3”，金属门缓缓关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剪影。

“可以和你一起去吗？”裴麟先斩后奏地问了句。

“我说不可以你现在转头就走吗？”许妄反问。

裴麟往许妄的位置又挪动了一步，摇了摇头。

电梯门开，许妄率先迈步，裴麟紧随其后。两人径直走进离电梯最近的那间单人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长期卧床特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病房里一共两个人，病床边站着一个穿着护理服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护工，此时正一脸不耐地解着围裙。

而病床上，是和裴麟印象中截然不同的许志强。

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男人，如今像是一截枯木般横在白色的床单上。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双眼虽然睁着，却完全空洞。瞳孔里没有聚焦，也没有光亮，只是机械地凝视着天花板的某一个虚空点。许志强的呼吸极其轻缓，如果不是胸廓还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以及旁边仪器上单调重复的嘀嘀声，他看起来已经和一具尸体没有差别。

护工见了许妄，立刻拉长了调子抱怨出声：“哎哟，怎么来得这么晚啊？你不来我都不敢下班的。”

许妄随口解释了两句：“学校有事，给你加一个小时工钱。”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中年护工立刻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迅速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行吧，那我走了。”

许妄没理她，将病床边的折叠椅拖了开来，变成一张平整的窄床，然后自顾自将书包丢在了上面，人也坐了下去：“你不是想见吗？在这。”

裴麟默默打量着病床上那个如同静止画面般的男人，心中剧震。他实在难以将曾经那个生动的“许叔叔”与眼前这个只有呼吸和心跳的躯壳结合在一起。

但他知道，这些年，他的阿妄一定吃了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