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想起来了，他小时候确实见过一个叫裴麟的家伙。

说起来裴麟甚至还和许志强那破事有点渊源。当时他好心把“迷路”的小裴麟带回了家，后来裴麟就三天两头地去他家找他玩。

不过裴麟那个时候好像只是在他亲戚家借住了一段时间，没多久就走了。之所以说有渊源，是因为裴麟家里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他爸妈临走的时候听说自家儿子这几天在许妄家蹭了几顿饭，还大手一挥，给他家包了个大红包。

那比不菲的资金成了许志强的第一笔创业基金，也造就了后面的一连串事。

当然，钱本身是无罪的，许志强的创业也不是一开始就失败的，许妄不会对这件事做出什么评价。

他只是没想到，当初那个三天两头哭哭戚戚的小哭包，长大了以后变成了……一个好学生。

嗯，还真是顺理成章的蜕变。

就他观察裴麟这个平静的反应，估计和他一样，都没把这么段过往放在心上。

既然那家伙不在意，那他也没必要主动提起，还是假装不记得吧。

上课在这时候铃响了，张简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也只能悻悻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时，许妄才装作刚醒的样子慢吞吞坐起来。脑袋却总觉得比睡着前更沉了。

一张试卷在这时被轻轻推到他桌上。

许妄低头，发现是他那份只写了半道题的数学卷。不同的是，现在空白处已经填满了详细的解题步骤。

裴麟的字很好看，是那种干净利落的行楷。姓名栏里，“许妄”两个字被他写得格外端正。

就在许妄盯着那行字，心里某处微微松动时，裴麟的手指又点在了试卷上。

还是那道大题。

“这题，”他说，“很简单。”

许妄：“……”你是不是在挑衅我？

他抬眼，对上裴麟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认真的、近乎殷切的神色，好像在说：你看，我都写这么明白了，你真的不再试试？

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许妄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卷子，重新看向那道题。裴麟的批注确实详细，连他没学过的公式都在旁边标注了课本页码，解法通俗易懂，堪称傻瓜式教学。

如果许妄真是个想学但跟不上的学渣，大概会感激涕零。

可很可惜，他现在还真志不在此。

落下的课程太多，追起来太累，而生活里需要他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现在当课代表的，都需要这么关注同学成绩了吗？还是说这是对新转校生的特殊优待？

这个裴麟比他想象中闲得多。

许妄“哦”了一声，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然后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回桌上。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像有人往里面塞了湿棉花。明明很想睡，意识却格外清醒。明明肚子饿得发疼，但又没什么胃口。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放学，许妄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寝室。推开门，看见自己的床位还是老样子——被褥卷成一团塞在编织袋里，床板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铺。

许妄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上了硬邦邦的床板。木板硌着骨头，很不舒服，但他懒得动，只想先瘫一会儿。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消息。

【老妈】：新学校怎么样？

许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打字。

【W】：还行。

丁欣很快回复：

【老妈】自己照顾好自己，钱不够用就和妈妈说。

【W】：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钱够用，你别老去打零工。

【老妈】：好，知道了。

许妄放下手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正准备起身铺床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传来一声特别的提示音——

“叮咚，您有新的树洞订单待接收。”

这是他暑假为了赚点零花钱注册的“树洞”APP接单提示音。当时他在个性签名里胡扯了一堆头衔：“情感大师|十年心理咨询经验|专治各种恋爱疑难杂症|让ta三天爱上你”，其实全是吹的。开通到现在，只接到过一单，是帮个小学生代写日记，赚了十块钱。

许妄半睁着眼点开APP，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待接收订单栏里，赫然显示着一笔五十元的半小时陪聊单。

大生意。

对方用户名是“旺旺碎冰冰”，年龄显示18岁，留言只有一句话：“求问怎么和喜欢的人熟悉起来？”

这名字听着傻啦吧唧的。

许妄勉强打起精神，坐直了些，点击“接单”。

计时开始。对面几乎秒回。

【旺旺碎冰冰】：你好，我想请教一下留言的问题。

【W大师】：把你们的关系介绍得详细点。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段小论文。

【旺旺碎冰冰】：第一，我们小时候见过面，但没过多久就分开了，但我一直记得他，但他好像不记得我了。第二，我们重逢后，我因为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第三，我本人不太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也不会和人交朋友。第四，我很在乎他，所以反倒更不知道该和他怎么相处。

……这人说话怎么一股ai味。

许妄快速扫完，脑子虽然昏沉，但先前研究过的陪聊话术他还是记得的。先共情，再给建议，最后留个钩子。

【W大师】：你这个情况也很正常，不少人都会有这种情况的。很久不联系的朋友再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不出哪里变了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W大师】：对于这个情况呢，我有两种解决方案。第一种是“热处理”，就是你死命往上贴，表现你的热心肠，他需要什么你就往上送什么，让他强烈地感受到你对他的关注。第二种是“冷处理”，践行方式就是完全与上述相反，他不想做什么你就死命做什么，凡事跟他对着干，但结果是一样的，就还是让他感受到你对他的关注。

打完这两段，他顿了顿，又突发奇想地补了一句。

【W大师】：这两种方式要是能搭配使用，有时候能产生更意想不到的效果。总之，具体情况呢，还要具体分析，你可以先适当尝试一下，然后下次把对方的反应告诉我，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

许妄等着，眼皮越来越重。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屏幕亮了。

【旺旺碎冰冰】：好的，谢谢大师。

然后，就没了。

距离陪聊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对方却再没发来任何消息。五十块钱轻轻松松到了手。

这钱还挺好赚的。

许妄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有点僵。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冰冷的床板上。

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像沉进深水，一点点往下坠。

窗外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宿舍楼的喧闹，但都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