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赢得比赛后被汇商银行交易部录取,然后看着这家银行因为一系列连环错误——投行部泄密、风控失灵、第一大股东明启资本暗中搬走三十亿——最终倒在破产清算的案台上。
而虞向明,那个推荐他去比赛的人,则在十几年后,与他并排坐在白岩资管的会议桌两侧,签署那一叠清算文件。
岑宁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屏一遍遍按亮又熄灭。
他在华尔街待了八年,学到的第一课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信息差。
他走出宿舍,转到阳台洗手池前冲了把脸,努力回忆着上一世他对虞向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你在文件上签完字,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虞向明当时点头,没有抬头看他。
这一世,不会让那份文件出现在虞向明面前。
岑宁的资本之路是从进入政经学院的数学系开始的。
当他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坐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南方这座金融资本之城。
他一直以为大学生活和他看的那些小说、漫画、电影一样,是热血的音乐节和激情的戏剧社。
是理想主义的教授豪情万丈的口若悬河。
是纸醉金迷的酒吧里不期而遇的浪漫邂逅是吹着吊扇的四人间宿舍,大家从澡堂子里赤诚相见的少年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在某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广受追捧的合伙创始人。
不到一周时间,他就认清事实。
那些艺术创作的灵感和打动人心的故事情节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真实的大学生活是一起在阶梯教室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听课的同学们,凭借千亿家产的家世或者高官子弟的身份,在大一的暑假结束后,就已经依靠着各种人脉关系进入顶尖投资公司获得含金量极高的实习机会。
岑宁却连机会的大门都摸不清是朝向哪个地方敞开着。
当他还在争取抢到名牌教授课程的第一排位置,以保证能听懂课上的每一个知识点的时候,同宿舍的室友们已经几乎不怎么上课,把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在准备简历、提交实习申请、参加各类面试上了。
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
过去他听过无数遍的“只要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就能找到好工作”的说法早就过时了。
大公司要的不是他有多会做数学题,他们要的是削尖了脑袋在一百个应聘实习生岗位的在校生里脱颖而出的五个人中获得评价最好的那一个。
像岑宁这种到大三下学期连一个实习岗位都没捞到的已经完了。没有实习就意味着没有工作机会。
找不到工作待业一年,应届毕业生的优势也没有了。
真到那个时候,岑宁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读研究生,这样他实习的时机就能放缓几年。
可他已经什么学位都不想读了。他太需要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他穷怕了。
他需要钱。
那时候的贫穷窘迫直到后来财富自由也没有完全忘记。
他记得食堂的糖醋排骨六块钱一份,他几周才舍得吃一次。
在他记忆的时间线里,就在前一周之前,在学校图书馆内,虞向明毫无征兆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虞向明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好的外套,袖口的扣子质地像是贝壳,闪耀着云母般的光泽。
这位明星一样帅气的学生会长像个爱热闹的好奇宝宝一样,问完他的名字,又问他岑字怎么写。
岑宁想他的姓虽然不大众,还不至于那么独特。他用食指在桌子上写给虞向明看,样子看起来认真专注,其实悄悄瞟了虞向明好几眼。
虞向明好像压根就没看他滑动的手指,倒像在辨认什么特殊的标志一样,仔细研究他的脸。
也不知道虞向明研究出来没有,他其实是双眼皮,但是前一晚没睡好,睡到一半爬起来喝了一杯水,一早上起来,双眼皮水肿成了单眼皮,到下午都没有消下去。
“汇商银行下周有个比赛。你数学那么好,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
虞向明这话题开启得有些突兀,岑宁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刚写完第六画的点。
他把脸侧向了虞向明那一边。
像温润如玉,静如止水这种只适合做书面语的形容词,放在虞向明身上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虚浮。
虞向明性格开朗,好说话得让人甚至忽略了他其实来自一个商政联合的大家族。
他的父亲是大型跨国矿业集团的董事长,外公享有开国之功。
在皇城根下那群太子爷的圈子里,虞向明表现出的好教养甚至会让人误解,是不是有些略失权贵子弟的体面。
“如果赢了比赛,你就能在汇商银行得到一份实习机会。”虞向明接着说。
那时候的汇商银行在学生群体里是如日中天般的存在。
也不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据说能在汇商银行有个全职工位,年薪百万的未来也就指日可待。
岑宁还没来得及表态,虞向明已经替他做主:“你要是没什么其他安排,我就把你的电话给这次比赛其中一位组织者,他知道你,对你很感兴趣。”
像是笃信他一定会赢下比赛,虞向明又对他说:"你要是在汇商留下了,记得请我吃饭。"
岑宁点头。
顷刻的沉默后,虞向明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后来,当他在汇商银行交易部工作时,曾经有一次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查到了一笔流向明启资本的异常转账记录。
他没有上报,因为当时虞向明刚和明启完成商业联姻,他以为那是某种“可以理解的内部交易”。
直到汇商暴雷,大厦将倾之刻,他在白岩的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拆解汇商银行破产的时间线,才发现明启资本的违规操作早有预兆。
第一笔异常资金转移发生在虞向明被任命为CEO之前整整两年。
也就是说,虞向明接任时,就注定会是那个被推到前台,为这场必然的灾难签字负责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是他的室友,拎着一袋刚买的夜宵,随口问:"你今晚怎么没去图书馆?"
岑宁转过头,笑了一下:"明天要早起。”
他需要先拿下那份实习,然后,虞向明大概会在某个中午在宿舍楼下找到他,口气随意的说对他说,“不错嘛,我就知道你可以拿到offer。”
语气松散,眼里带笑。
岑宁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他。
不是“谢谢你推荐我”,也不是“我当然会赢下那场比赛”。
他会说,“虞向明,你上次说记得让我请吃饭,我拖了太久。在这之前,让我先把欠你的账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