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
公园大道军械库的宴会厅内,顶端悬挂的一束束水晶灯如星辰闪耀。
这座砖石大厦位于纽约最昂贵的地段,并占据着整整一个街区。
这个晚上,众多各界名流西装革履,坐着豪华轿车陆续到来。纽约的夜晚香艳刺激,令人目不暇接。
岑宁在他老板的生日聚会上,不断与这世界上最有钱的一群人往来寒暄。他三十二岁,是华尔街最赚钱的资管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
“Evan!”
他还在聊天,有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一家顶级投行的掌门人。
他的祖父是一位华尔街金融家,曾向纽约公共图书馆捐赠一亿美金。
直到今天,他们家族的姓氏仍旧镌刻于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之上。
这位银行家今晚大概喝了太多酒,他的脸已经胀得通红,“你的老板挖空心思才把圣特罗佩的星空搬到了纽约,你怎么好像根本不会去欣赏,只知道计算付出成本与所得收益是不是匹配?”
随后,周围响起一阵得体的笑声。
岑宁接过侍者递来的桃红香槟,向他致敬——毕竟就在几天前,这位银行家和他的团队将他老板的公司上市估值预期再次调高,表示有信心在纽约交易所挂牌后,估值突破千亿美金。
而此刻,这位自豪的银行家正在与一家证券公司的董事长耳语什么,后者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岑宁不动声色地扫视在场这些轻易就能撼动全球经济市场的权贵们时,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亮白的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一副巨型画像上。
画像里,他的老板穿着休闲的马球衫,笑容和蔼,尽可能表现出随和的形象,却始终无法掩盖目光中掠夺者的神态。
《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从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音响中传出来时,摇滚巨星罗德·斯图尔特拿着麦克风,优雅地从画像左侧踱步而出。
岑宁听说他的出场费足够买下中央公园塔内的一间公寓。
当斯图尔特时隔多年再次现身在众人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宛如天鹅绒般的声线吸引时,岑宁却在想下午的那场封闭会议。
在岩石大楼的最顶层,那间无与伦比的办公室内,他的老板口气感慨:“Evan,你跟了我八年,从中国到纽约,眼下你就要掌管整个亚洲业务了,但前提是……”
前提是这次公司上市项目必须顺利落地。
“你闻到焦糖的味道了吗?”
一位刚获得普利策奖的财经杂志女记者,手拿着一杯马提尼,站在他旁边用胳膊撞了撞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回忆。
“听说厨房今晚准备的一道甜点是阿尔卑斯山地区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招牌,你老板在法国南部里维埃拉度假别墅的私家主厨今晚专程乘私人飞机赶过来,就为了保证这道奶油酥的焦糖淋面足够完美。”
岑宁对这道甜点的制作没有兴趣,他担心的是这场奢华的宴会或许会影响在场一些投资人对公司的信心。
华尔街流淌着数不尽的财富,私募股权领域尤为暴力。
尽管他的老板是该领域的领军人物,但华尔街的投资者们仍然希望替他们管理企业的人能够在公众面前尽可能表现得低调一些。
财富招惹是非,炫耀引来恨意。
时钟传来整点的报时声。
他的老板在众人的掌声中切开了一只五层高的奶油蛋糕。
岑宁靠在宴会厅的一只廊柱下,摸出口袋里刚刚震动过的手机,公司一位MD(Managing Director董事总经理)给他发来短信:【欧洲路演首站就吃下了我们40多亿的股票,市场疯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他回想起当初刚加入这家资管时,他的老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加入的,是一家改变资本流动方式的企业。”
他用铅笔将这句话写在了便签纸上,并将这张纸折好放在手机与手机壳之间,就像某种护身符一样,每个重大时刻都会将它拿出来,展开,看一遍再收好。
他的同事总说,他懂一种古老的东方咒语,保佑让他永远在项目中立于不败之地。
远处,他的老板正在与美国总统夫妇合影,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蜂拥而至,闪光灯像暴雨一样泼向舞台。
这场耗资近三百万美金的宴会是明天毋庸置疑的头条。
另一家投行的秃头高管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的领结已经歪到了一边:“琛(岑)。”
这位高管非常热爱中国文化,并且能很流利地用中文和他交流,“听说你搞定了中国一家银行的债权问题?”
岑宁知道,他过来的目的是他们的公司也在推一个类似的项目,而他恰好有详细的实战经验。
资本圈的每一次寒暄都代表着未来的一次合作机会。
岑宁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又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Evan。”
前一秒岑宁还用余光瞟见他的老板正在和美联储主席把酒言欢,不知道几时,他的老板就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和对冲基金的人打个招呼,明天他们要和我们签合作意向书。
他的老板随手给他递了一杯酒。
他记得几个月前,当他在办公室处理完汇商银行的问题时,他的老板也是这么看似随性地拿着一瓶威士忌走进来。
这位富有得能买下半个地球的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岑宁也喝一杯:“这并不是一个优质的项目。”
他的老板抬了抬眉毛,“Evan,你现在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这家银行这么执着,因为它是你的老东家?这笔资产评级已经掉到了安全线以下。”
“我有私心。”岑宁摇了摇头,“我不是好合伙人,在这个项目上我没有为公司赚太多钱。”
“我雇你并不只是为了赚钱。”
老人说,“Evan,我的钱多到兑成美金放进壁炉取暖都烧不完,我想做的,是改变投资生意的游戏规则。”
想要改变规则的老人,最终选择为他的公司公开募资。
当数以亿计的资金疯狂涌入时,赢的是他的老板还是华尔街的投资人?
岑宁喝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忽然间感觉心跳骤然加速。
顷刻,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在他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碎片似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帧帧浮现。
一份没有签完的起诉书、一家被挤兑一空的银行,以及他与汇商银行CEO虞向明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的雕花石膏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渗着水渍的,斑驳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
他重生了,回到了住过四年的大学宿舍。
宿舍里其他三张床空着,空气中氤氲着南方四月散不掉的潮湿。
他拿起手边那部已经落后潮流多年的手机——这是他人生的第一部手机——日期显示在他大四那年,参加汇商银行举办的比赛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