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盛炽直起身,看着周赋生,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妈是我害死的呢?”
周赋生固执地再次抱住姐姐,颤抖着唇垂下眼:“不……我爱你。”
黑夜笼罩下来的时候,痛苦才真正无孔不入地倾轧而下,这个医院里,死亡实在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伤心难过的人太多,唯有泪水能宣泄一二,再坚强的人也要等黎明到来。
“如果我知道意外比明天先到来,
我一定会在意外到来之前,
说出所有爱你的证词。”
……
施塬站在房门外,警惕地观察着眼前杂乱无章的屋子,他摸了摸腰后的手铐,轻手轻脚地踏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施塬走在地板上轻微的脚步声再没有任何响动,施塬很快就转遍了整个居所,狭窄的两居室并不具备藏人的空间,这里的确是空无一人。
但没有上锁的房门和满地狼藉的屋子都指向一种可能,即有人在施塬来之前在这里翻箱倒柜找过什么东西,从整个居所被翻动的痕迹和积灰被破坏的程度来看,基本可以判断那人从这里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难道是遭贼了?
施塬站在兼具客厅和餐厅功能的外屋中央,两人座的老旧沙发和木制茶几已经占了整个屋子的一半位置,一张瘸腿餐桌摆在厨房对面的墙角,老式电视柜与茶几之间只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过道,这就是外屋的全貌,逼仄,压抑。
这间居所实在是太破了,到处都显现着年久失修的残损,墙上的墙皮斑驳脱落,地上也都是掉落的墙灰,有几块瓷砖也已开裂——不过施塬怀疑破裂的地砖有很大概率是贼翻倒家具时砸烂的,毕竟本该待在电视柜的电视机都被暴力扔在了地上。
施塬跨过地上的电视进了次卧,不用问他就知道这是周赋生的房间,因为他看见了窗户下几个翻倒的纸箱,里面的杂物散了一地,它们原本应该是周赋生日记里提到过的摞在一起的简易书桌。
这间卧室狭小到一张单人床就快要填满所有空间,衣柜都只能紧凑地嵌进床尾与墙之间,施塬两步都走不开。
施塬扫过地上的杂物,被一个生锈的铁盒吸引了目光,铁盒并没有值得人注意的地方,让人在意的是从铁盒里撒出的东西——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手链。
他戴上手套蹲下身,将铁盒和手链一起捡了起来。铁盒已经损坏,盒盖上的密码锁被人为撬开了,而这些手链……他虽然不识货,但其中有几条手链很明显是金银饰品,绝对不便宜。
既然铁盒都已经被撬开,首饰却没有拿走,那就不是图钱,不图钱却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是在找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施塬的脑子里徒然闪过几分钟前的那辆黑色宾利。
这个节骨眼上一辆从城中村里开出去的宾利,怎么看都不同寻常。
施塬立刻拿出手机,锁屏还没解开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看清来电联系人按下接通。
“喂,樊可,我正要联系你,路线这么快就整理出来了?”施塬一边把手链放进铁盒里一边问。
“不是老大!”樊可着急忙慌的声音传出来,“是文姐和夏哥他们出车祸了!”
“什么时候?”施塬的心猛地一跳,“他们人怎么样?”
“就是刚刚,人已经送医院了,”樊可那边应该在奔跑,急促的脚步声很大,“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正在往医院赶。”
“好,你先别着急,我现在马上去医院。”施塬挂了电话,把装着项链的铁盒装进了物证袋,他不知道周赋生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这处已经没人住的地方,既然锁在铁盒里,就说明它们一定对周赋生很重要。
收好物证袋,施塬离开了周赋生的家,外屋门的锁芯已经坏了,施塬只能尽力把门掩上,离开前,他把那辆宾利的车牌号发给了交警大队的同事。
没过两分钟那边就发来了车主的信息,施塬又把车主信息同步给了樊可。
几乎是跑到了停车的地方,施塬手按在了车门把手上,却在拉开车门的时候顿了顿,抬眼看向车前那棵粗壮的老树,深秋的季节树上的叶子早已稀疏,地上都是枯黄的落叶,顺着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施塬的目光也跟着垂了下去,看向了老树下的树根处。
周赋生在日记里说过什么?
他说,他把爸爸的遗物埋在了大树下。
施塬不确信周赋生的日记里有多少加工过的内容,但频繁地提到这棵树一定别有用意——
这棵树下埋着的真的是他父亲的遗物吗?
时隔七年,大树底下的东西还在吗?
但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些,施塬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他相信树底下的东西会有他想要的、甚至是周赋生想间接递到他手里的线索,所以在得到它们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警局的车在开往警局的路上出意外,绝非偶然。
这场拙劣的赌局,他终究是赌赢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群人已经肆无忌惮到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人命在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