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24 19:12:23
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周赋生正在商场里为姐姐挑选生日礼物,今天是元宵节,他有一天假期。
来商场前他和大哥一起吃了晚饭,大哥说今天过节,诓他喝了半斤白酒,他酒量还算可以,但架不住酒太烈,饭后头晕晕的,不过路还走得直,心情因酒精有点飘飘然,所以他是趁着酒意来到人潮汹涌的商场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过人多的地方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很惧怕和人接触,讨厌无谓的社交,如果没有必要,他不会主动和人交流。渐渐地,他成了同事口中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社恐I人。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虽不是什么外向的人,但也并不社恐,他只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对某些外界因素的刺激产生了心理防御,且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则恰恰导致了他的心理障碍,以至于让他失去了与人交往的兴致。
不过在没有影响日常生活之前,他不会对这种现状做出干涉,承认心理障碍则意味着他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来应付这些东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经济能力支撑他的精力。他也更不可能对那些人展现半分脆弱。
他是疯狗不是病狗。
嘈杂的人声中,姐姐的声音听着并不那么真切,当然也有可能是酒劲上头的原因,所有的声音都忽远忽近的,好似在耳边飘来飘去。
“妈没了。”
起初周赋生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醉了,他一点也听不懂姐姐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有十几分钟,周赋生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四楼下到一楼的,更不知道自己在机械的动作里已经为姐姐买好了生日礼物——一条花费他一个月工资的手链。
像是为了填补十年前那六百块钱的缺憾,这十年里周赋生无数次穿越那一片早已萧条的商业街,企图寻找到一条能够代替那几只廉价的陶瓷小猫的手链。他有一个带着锁的铁盒,盒子里装着九条价位逐渐递增的手链,今天这一条,会成为铁盒里的第十条手链。
过期的手链不能作为姐姐的生日礼物,他锁着的不过是自己年少时的自卑与怯懦。
周赋生摸着口袋里的首饰盒,漫无边际地想:生日礼物还得重新挑。
穿越人群,他看到一楼巨大的落地窗前放着一架白色钢琴,他停住脚步,望向落地窗外色彩纷呈的烟火,很美丽,也很混乱。
半分钟后,他走向钢琴,坐在了钢琴凳上,他低着头翻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很久以前存的简谱,既而把手机放到乐谱架上。
其实没有怎么看乐谱,他很随意地弹了起来。
弹钢琴这项技能要追溯到周赋生大学时选修的一门没有多少人愿意修的线下钢琴课,虽然公共选修课学不到什么东西,但架不住人手一架电子钢琴的硬核配置,真学进去了也的确算得上入门,至少看得懂曲谱也认得清琴键。
几分钟的钢琴曲,周赋生弹得磕磕绊绊,弹得不连贯,也弹错了音,一首曲子就这么在他指尖下支离破碎。
商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路过驻足的人也不少,吐槽他的人要大于欣赏曲子的人,当然一首弹得稀碎的曲子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必要,似乎引得人停留谈论已经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因此也并不需要弹奏者有正儿八经的真才实学。
在这些没有恶意的哄笑声中,周赋生结束了他的弹奏,酒精大概是在这几分钟里挥发了,他迟缓麻木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或许应该在后知后觉中感到难过的,但他只觉得所有的情绪都像是闷在冰面之下的蜉蝣稚虫,压不下也吐不出,进而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平静来。
嘲哳的琴音散去,围观的人群也就地散了,周赋生看着手机里钢琴简谱的曲名,缓缓合上了琴盖。
这是一首《诀别书》,一次笨拙的告别,一场拼尽全力将将发出零碎声音的永别。
断断续续的琴音如同夜空中逐渐凋零的烟花,喧闹过后只剩孤寂的落幕。仿佛映照着这二十四年来他与母亲扭曲变质的感情,错弹的音符和变调的音律,都像坠落进潮湿雨季不见天光的微弱呐喊,于是躲在蓝色玻璃窗下彷徨无措的孩子,再也等不到替他打开窗的那个人。
深夜医院门诊楼前,周赋生和盛炽并肩坐在台阶上,两人都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周赋生开了口,声音低缓:“我还不知道爸妈为什么离婚。”
盛炽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周赋生的呢喃,仍旧沉默着。
周赋生等了一会低下头道:“算了,不重要了。”
“你想知道,”盛炽转头看向他,“就是重要的。”
周赋生顿了顿,默然道:“是因为我吗?”
盛炽笑着摇了一下头说:“是我。”
周赋生静静地看着姐姐。
盛炽抬起手,隔着头发摸上了周赋生额角的疤,说:“你头上这道疤,其实也有我一份。”
“因为我和周运文打架,你跑过来说要保护我,”盛炽垂下手,泛红的眼眶又沾染上泪光,“周运文推了你一把,你撞倒了镜子,全身镜对于那时候的你来说太大了,把你压在了地上。”
“我当时太生气了,打伤了周运文的一只眼睛,爷爷拉架的时候被我们绊倒了,其实主要是周运文,爷爷护着他,他挣扎的时候用力过猛,带倒了爷爷,当时没什么事,谁知道后来迟发性脑溢血,没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周赋生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他愣愣地问:“不是因为爷爷没及时上救护车吗?”
盛炽用手背抚去脸上的泪,语气平静地说:“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医护人员能判断谁更应该先上救护车,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是法律责任的归属问题,你也知道咱爸什么性格,从头到尾都是妈在跟他们家吵,吵着吵着就变了味,他们说妈是故意害死的爷爷的,因为不想赡养爷爷……吵到最后,就离了。”
听完这些话,周赋生久久没有言语,好半晌才说:“我还没有跟妈和好。”
盛炽忽然捂住脸,紧接着细碎的啜泣声传了出来,周赋生怔了怔,转过身抱住了姐姐。
“你怪我吗?”
周赋生不知道盛炽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是把姐姐抱得更紧了,安抚地道:“我不怪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