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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胆大鬼 > 第26章 腐烂的根

第26章 腐烂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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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抱你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当时救护车就来了一辆,你妈让你上去了,然后你爷爷没了。”

很简洁的陈述,她甚至没有加任何修饰,可越是这样言简意赅,那隐藏于话语之下的谴责与怨恨就越是尖锐赤裸。

她仿佛在说:看,就是因为你的顽劣不懂事,因为你妈妈的自私恶毒,所以你爷爷被你们害死了。

大娘再次叹了口气,好像事已至此只剩怅然,所以喟叹要大于憎恶:“你爸妈就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不过你爸也挺难做的,一边是自己亲爹,一边是自己亲儿子,你妈肯定更先紧着你。”

“那你们认为呢?”周赋生看着大娘说。

大娘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周赋生是什么意思:“什么?”

“你们认为我爷爷的死,是谁的责任?”周赋生说,其实根本不用大娘回答,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他妈妈当时被所有人埋怨、指责的处境,最后又是怎么被贴上“恶毒”的标签的。

大娘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周赋生看得很清楚,她捋了捋鬓边花白的头发说:“妈紧着儿子很正常,但你妈为了让你上救护车,跟你爸吵,跟你大伯吵,还跟你爷爷吵,老爷子本来也没说什么,他孙子他能不心疼?都说老爷子是吵架吵没的,你说这能怪谁?这些都不说了,可怜的是你爸,我这兄弟一辈子老实本分,离婚的时候把能给的都给你妈了,要不然你们爷俩也不至于过这么苦。”

听完这些,周赋生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嗯,我明白,可惜我爸走得早,没能等我尽孝,但我妈还在,将来我肯定连着我爸那一份,一起孝敬我妈。”

大娘倏地变了脸色,眼中竟是不可置信,半天没说出话来:“你,赋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说到这里周赋生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铺垫了这么多,这位用心良苦的母亲无非是想靠他妈的“不负责任”来粘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亲情。

然后呢,他就能为周运文濒临破产的事业献上自己的不计前嫌。

但是,没门。

“终于知道头上那块长不出头发的疤是哪里来的了,

但是我不记得是我打碎的镜子,

是我打碎的镜子吗?

打碎的镜子里有千千万万个我,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它们像点、像线、像网,复合、重叠、压缩,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拥有成万上亿只复眼的视觉系统。

真相无处不在。”

……

施塬开车向九泽区的城中村驶去。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赋生把登录“易拉罐”微信号的备用机留在了那里。如果备用机留在那里,周赋生有很大概率会在离开医院后回到城中村的家。

但要避开监控从市中心的医院到接近市郊的城中村并不容易,市局到九泽区横跨八个区,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一天都不一定走得过去。

施塬思索着,拨通了樊可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传来樊可嗦面的声音:“喂,老大,怎么了?我刚整理完立案申请的材料呢,吃口面垫吧垫吧。”

“嗯,你吃吧,我核对一下监控录像,你确定周赋生出了医院以后没有监控探头拍到他?”施塬开门见山地问。

樊可一边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到桌上,一边用电脑调出刚刚整理的监控画面,回答道:“我确定老大,就只有医院北门的监控拍到他往西走,那几条主干道的监控我都查了,没有拍到他。”

施塬略一思索,又问:“医院北门往西走,能到九泽区吗?”

樊可一秒切到城市地图,说:“九泽区在医院的西北方向,往西走可以到。”

“好,你把从医院北门到九泽区非监控路段的路线整理一份出来发给我,”施塬说,“越快越好。”

樊可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面,应道:“收到。”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开到了九泽区。

汇川区和九泽区在2019年以前其实是一个区,后来城市发展规划优化空间布局,把这片区域划分成了规模不大的两个区,因此从云胡茶馆开到这片城中村也就十分钟的车程,骑自行车的话大概是二十分钟左右。

在周赋生的高中时期,他曾骑着自行车无数次往返于冬至21号酒吧和城中村,这条路承载着他年少不可往复的青葱岁月,也是施塬不可抵达的往昔。

去往城中村的最后一段路,几个少年骑着山地自行车从马路边笑闹着飞驰而过,仿佛映照着施塬对虚幻过往的追忆一般,那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补足了他对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周赋生的青春的全部想象——他好像看到了周赋生穿着蓝白的校服骑着自行车与他擦肩而过,清晨的阳光如碎金,洒下一层朦胧似梦的光辉,风吹起少年的短发、敞开的校服,站起身子蹬自行车的模样是那样的活泼且开朗。

他不知道周赋生的少年时期是不是这个样子,从他第一次见到周赋生起,无论是那个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还是电梯厅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那双眼睛传达出来的始终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气质,无论如何都和活泼开朗搭不上边。

施塬很想说服自己,要允许有性格安静沉郁的人存在,可他始终觉得,周赋生不该是这样的。

车子开进城中村,由于道路并不宽阔,一辆黑色的宾利往外开的时候,施塬把车让到路边等对面先过去。

“谢了啊兄弟。”宾利车主摇下车窗打了声招呼。

施塬摆了摆手,发动车子重新开上车道。

城中村的路况并不是很好,街道狭窄拥挤,年久失修的道路也坑坑洼洼,虽然车子的减震过关,但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是避免不了的颠簸。

几分钟后,施塬把车停到了一棵树下——正是周赋生日记里常常提到的那棵屋后老树——这片居民区把空间最大化利用到了极致,居民楼建的十分密集,很多巷道四轮车根本开不进去,也就周赋生家后面的这棵树下空间比较大。

周赋生家的旧址还是施塬在查盛炽的案子时了解到的,毕竟这里以前是姐弟俩的家。

而现在,这里只是周赋生一个人的家了。

自父亲命丧大海、母亲车祸去世、姐姐自杀死亡后,周赋生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询问室里周赋生曾说:“我叫周赋生,赋生是赋予生命的赋生,生我养我的人赋予了我第一次生命,给我光明的人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是,为什么赋予我生命的人都死了。我想不明白。警察同志,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那时施塬没有开口,而他的同事严肃地警告周赋生:“不要转移话题。”

后来施塬才知道,周赋生不会莫名其妙对陌生人说这些话,只是在审讯室时周赋生的状态并不好,是他冷漠阴郁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从而让人忽略了他的脆弱,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赋予他生命的人都离他而去了,要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施塬从屋后绕到屋前,从楼梯口上了二楼,料想中锁着的门开着一条缝,他的心猛地一跳,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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