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31 03:37:22
今天是周六,是公历跨年,是周赋生连续一周赶项目好不容易闲下来的休息日。
疗养院的病房里,周赋生躺在折叠躺椅上,手里半握着一朵未完成的黏土仿真花。
外面下着无声的雪,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声响。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可能是最近接连的加班让人异常疲惫,周赋生难得睡得很沉,却不安稳,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去大伯家里玩,还没有桌子高的他站在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前,额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血,于是镜子里的小人很快就成了一个血人……
躺椅上的周赋生不自觉皱了皱眉,没能醒过来,梦境陡转,镜子在一瞬间支离破碎,殷红的颜色淋漓成了地上的一滩血泊。
他正倒在血泊里,汩汩的血液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他看到自己的胸膛被剖开,心脏在血洞里收缩舒张跳动,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转眼又见一把匕首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
周赋生仿佛感受到剧痛一般收紧了五指,仍然没有醒过来,转而又掉进了另一重梦境。
这一次他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身体已经翻出了栏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薮,疾风裹带着骤雨,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到栏杆后,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一只手便把他狠狠推了出去!
睡梦中遽然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并不比现实中来得少,甚至更让人精神紧绷,周赋生眉头紧锁,呼吸也变了频率,却依然被困在梦魇中没有转醒的迹象。
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一瞬天空倒转,整栋楼宇也随之翻转,梦境中的万有引力完全失灵,地面被数不清的玻璃窗格代替,俯瞰而下那无边无际的窗格如同多维线条构成的抽象空间,每一个空间都象征着无数个时间节点,它们无一不演绎着他每一时每一刻的人生。
他的目光无从着落,而当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处时,其在零点零几毫秒间坍缩成本征态,与此同时所有平行空间顷刻崩裂,万千碎片纷飞,他被裹挟着跌落进仅剩的唯一的窗格,由此沉入新一重梦境。
只不过这一回他是第三视角,他成了一个观察者。
这是一个封闭幽暗的房间,一个赤身裸体浑身是血的人被倒吊在半空中,这个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粝的麻绳勒进了皮肤血肉……这些细节在梦里本不该看得这么清晰,但这个场景之所以会像电影镜头般一帧帧出现在梦中,成为周赋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是因为周赋生曾经正是作为旁观者,看到过这一幕。
梦境中满是刺耳的哄笑声,有人说:“周赋生,你不是对陆文黎很感兴趣吗?我专门拷给你的,你怎么不看啊?”
“你看你,吓得嘴唇都白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陪我们玩也是要门槛的,你还不够格,懂了吗?”
“所以啊,你听点话,你和你姐都好过。”
“哈哈哈哈哈哈。”
沙沙。
黏土仿真花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赋生终于从一重又一重的梦境中挣脱,他的手徒劳地抓握了两下,随后从躺椅上惊坐了起来,额头沁了一层冷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几乎盖过了病房里仪器运作的声响。
那个雨夜他真的从万江逃出来了吗?
正如梦中浩如烟海的窗格一样,他跌下,坠落,无处可逃。
可是……
沙沙。
周赋生的心猛地一颤,霍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病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他慌忙起身走到病床前按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的刹那,一双睁开的眼睛不适地眯了眯,像往常一样,何云乐睁开双眼向他看过来,但和以往的每一次不一样的是,何云乐的追随他的目光有了反应。
周赋生心头狂跳,抬手就要按铃,却被何云乐抓住了他撑在床边的手。
何云乐只是虚虚地碰了一下他的一根手指,将握未握,周赋生却从何云乐终于有了情绪的眼睛里读出了拒绝的含义。
周赋生并不明白的他的意思,但还是顿住了按铃的手。
“哥……”
“我在,”周赋生眼中含泪,张口已然哽咽,却还是牵起嘴角笑着,他半跪下来,一只手放到何云乐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小乐,哥在这。”
“哥……”他的声音像落在窗台的雪,沙哑又微弱。
周赋生向前凑了凑,尽可能地让嗓音听起来柔和:“嗯,我在听。”
“我……”
“……好,痛,苦。”
周赋生觉得这三个字比雪轻,可落下时却像一把生锈的钢刀直入肺腑,梦里的那把刀还是插进了他的心脏,他一时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何云乐的情况并不是微意识状态那么简单,受过重创的身体不仅需要依靠药物维持生命,还面临着多器官功能衰竭,这些更是不可逆的损伤,早在半年前医院就给出了诊断报告——病情已无逆转可能——当患者正在承受巨大痛苦且无获益时,建议以减轻痛苦为目的。
但他视若无睹,仍然一意孤行地坚持治疗,他想的是,不论结果怎么样,至少他努力过。
至少他努力过……可现在,他错了吗?
“小乐,你不是说你最想走一次茶马古道吗?”周赋生眼睛酸鼻子也酸,他强忍着眼泪,声音止不住地打颤,“现在管控已经放开了,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好不好?”
何云乐一瞬不瞬地看着周赋生,动作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
周赋生凑近了才听到他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抽……屉……”
周赋生与何云乐对视着,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何云乐氧气罩下的表情像是笑了一下,很浅,也许是错觉,周赋生难以分辨。
“那天……雪球……其实我……故意的……”
周赋生看着眼前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周赋生的眼泪还是在听到何云乐的这句话后落了下来,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半个字都吐不出。他只能握住何云乐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住何云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