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25 17:31:27
周赋生坐在学校大门边的马路牙子上刷手机,他戴着疫情时期出门必备的口罩,耳朵上别着一根香烟,当然香烟是他在大哥那儿帮忙理货时大哥给他的,他顺手别在了耳朵上,结果是忙着忙着就忘了,然后一路带到了学校。
十二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但周赋生还是在寒风中坚持不懈玩手机,没别的原因,只因为等人很无聊。
而他之所以能这个时候在这等人,是因为他大学所在的城市疫情反复,所以学校提前结束了教学活动工作,于是广大师生们在十二月中旬就纷纷滚蛋回家上网课。
今天是周五,五点半刚刚打过第一个放学铃,高一学生正陆陆续续往学校外走,周赋生还要等两个放学铃。
(二〇)一八年何云乐因为抑郁障碍不得不休学一年,去年复学后接着上高二,今年下半年升了高三。
周赋生正玩着一款音游,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几乎滑出了残影,高节奏的律动让手指保持了一定程度的运动量,进而也感觉不到冻手了。
游戏进行到最后的困难时刻,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周赋生瞟了一眼,就这么零点几毫秒的走神,接二连三的miss结束了本局游戏,通关失败。
周赋生退出了游戏,点进那条新闻推送,醒目的新闻标题首先映入眼帘——爆!知名男演员被发现家中身亡!真相令人唏嘘!
这条新闻其实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让周赋生点进来的原因是他在推送横幅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文黎。一年多前在演播厅后台化妆室里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艺人。
当时周赋生觉得陆文黎似乎和姐姐关系很好,所以在那天回去后他特意搜了一下陆文黎这个人,发现陆文黎和盛炽合作过好几部作品,但因为演的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也就一两个出圈的重要配角给他打下了一点知名度,因此大小综艺倒也能串个过场刷刷脸圈点粉,总的来说和盛炽的发展轨迹很像,只不过盛炽演过爆款剧里的白月光角色,吸了一大波路人粉,发展也就相对好很多。
周赋生快速浏览了新闻内容,新闻标题上令人唏嘘的真相是陆文黎熬夜酗酒导致的心源性猝死,至于酗酒的原因,新闻中并没有提,整篇文章一半唏嘘一半警醒,并没有多少对于陆文黎死亡这个事件本身的梳理,因为这就是一场没有任何疑点的突发意外。
他死亡时身边有谁呢?不知道。他猝死前有人尝试急救吗?不知道。和他一起彻夜酗酒的人是谁呢?不知道。是谁发现他在家中死亡的呢?不知道。
没有官方通报也没有紧急公关,微博热搜上只有一条热度沉底的小媒体报导,演艺生涯从未上过热搜的十八线小演员在去世的这一天短暂地自流量池中一滚而过,没激起半点水花,谁家艺人分享了一张旅游照片,谁家艺人晒了半杯喝过的咖啡,谁家艺人官宣了新作品,谁家艺人转发了一条广告……浩如烟渺的流量滚滚倾轧,轻而易举地冲散了小人物的生死悲欢,或者也不是,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没有什么能从流量八卦中分取一杯羹。
即便是“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也是一种另类的索取。
周赋生点进了那条微博,滑进了评论区,几百条评论里悼念缅怀的言论少,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的言论倒是一滑滑不到底,周赋生看了两眼就退了出去。
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心中不豫,他很突兀的想起来耳朵上别着根烟,周围的人都保持着安全间隔距离,他拉下口罩点燃了烟,由于在公共场合抽烟是一件十分没有功德心的行为,他想了想还是站起来避到了学校的围墙边,坐在了铁栅栏下的矮墙上。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滑着手机,轻车熟路地点进#盛夏炽热的光超话#签了个到,刷了刷超话里的帖子,又例行发布每日安利帖,只是他编辑了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一秒之后删除了所有文字,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生生赋:#盛夏炽热的光超话# 希望姐姐永远顺遂,无忧无虑,健康平安。】
“哥。”
周赋生闻声抬头,看到何云乐向他走过来。
不知不觉已经打过两遍放学铃,高三的学生也都出来的差不多了。
周赋生赶忙把没抽完的烟捻灭,拉上口罩站了起来,正要迎上何云乐,何云乐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周赋生愣了愣,认命地弯腰捡起他随手丢弃的烟头,扔到了垃圾桶的灭烟孔里。
“走吧。”周赋生走上前从何云乐背上拎走了书包。
周赋生带着何云乐走到停在路边的电瓶车旁,递给他一个头盔,一边推车一边问:“一会儿想吃什么?”
何云乐戴上头盔坐到电瓶车后座,闷声回答道:“都行。”
“都行的话那我煮白面条给你吃了。”周赋生说,“坐好我走了。”
何云乐“嗯”了声,不知道是在回答周赋生前一句话还是后一句话。
周赋生也没有在意,继续说:“你上次不是说你想吃地锅鸡吗,我定了台,带你去吃。”
何云乐从倒车镜里看着周赋生,点了点头说:“好。”
放学高峰期学校这段路有些拥堵,电瓶车顺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周赋生一边和何云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凭借过硬的车技见缝就挤,灵巧地闪到了畅通的路段。
小电驴平稳地开起来后,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不多时周赋生感到后背一沉,是何云乐把头抵在了他的背上。
“我晚上想去你家。”何云乐说,“可以吗?”
周赋生问:“要和外婆说一声吗?”
何云乐说:“不用。”
周赋生说:“还是要和外婆说一声。”
何云乐默了默才回答:“好吧。”
何云乐现在的监护人是他的外婆,杨阿姨最终没能挺过新型冠状病毒的折磨,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总也无法回暖的早春。其实何云乐不想任何人照顾他,他也明确表达过他即将成年,不需要监护人,可是他的外婆还是以他生病为由,带着他的小舅舅住到了他的家,住到了他妈妈留给他的房子里。
这套房子是那件事以后杨阿姨重新购置的一套复式公寓,完完全全只属于杨阿姨的个人私有财产,却在杨阿姨死后它因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同时存在而模糊了所属权,原则上的均等分配造就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何云乐的家被迫被分割成两半。
外婆的照顾不可谓不尽心,可因有所贪图,所有的亲情与爱都仿佛被明码标价,何云乐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以“爱”为名义的驱逐。
何云乐曾不止一次向周赋生提过,在那个家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两人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经过一个小广场时周赋生停了下来,他扎好支架,让何云乐坐着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