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警察放下了笔,眼神透露出些许无奈:“好吧,那我们就聊聊和案子有关的问题,刚刚他们聊的你也听到了,你的家人不承认你‘谋杀未遂’的说辞,但由于他的行为的确对你造成了伤害,你的伤情鉴定还没出来,保守估计也有轻伤二级,人证物证充足,已经达到故意伤害的刑事立案标准,不过……”
周赋生打断了实习警察的话:“警官您觉得那样的人算是我的家人吗?”
实习警察即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道歉道:“对不起,我……”
“我知道,出示谅解书嘛,他们有钱请律师,我可没有,”周赋生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堵住我的嘴是最省时省力省钱的方法。”
实习警察欲言又止地看着周赋生,他不得不承认周赋生说的话残酷又透彻,眼前这个全身裹满纱布的受害者只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孩子,出事到现在他的一个监护人都没到场,从他醒来到现在三个小时,没有人关心他的伤情他的感受,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压迫,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屈服,承认小黑屋的10000响鞭炮是一场意外突发的玩笑。
“你有权捍卫自身的权益,不为任何意志以外的人、事、物所影响。”实习警察合上了笔记本,看着周赋生神情严肃又郑重,“我希望你能坚持你所坚持的,就像你能毅然决然拨打报警电话那样,不妥协、不退让,让施暴者受到他应有的惩治。”
“这也是法律存在的意义。”
周赋生看了实习警察半晌才开口道:“警官,你让我觉得……”
实习警察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他也是第一次说这些话:“什么?”
周赋生笑了起来,眼睛弯起了一道好看的弧度:“你的教科书背的很好。”
实习警察也笑了起来:“我文化课成绩确实不错。”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警察对里面招呼道:“施塬,快出来。”
“来了师傅。”实习警察迅速站起了身,“我走了,祝你早日康复,再见。”
周赋生看着年轻的警察大步走出病房,轻声道:“再见,施塬警官。”
……
2016年,施塬作为一个即将毕业的警校生在三里桥分局实习,2.18鞭炮伤人案正发生在三里桥分局的辖区,他跟着出了外勤,他并没有什么任务,只是在一旁观察记录,以及学习前辈的办案技巧。带他的师父人很好,经常带他出外勤,所以他对那个案子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那只是他实习生涯中很多案子里的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字也同样淹没在他越发繁重的工作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忘记了实习时期的很多事,忘记了那个全身裹满纱布的少年,忘记了那少年叫周赋生,忘记了早在九年前他们就见过。
这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坚强明利的人变得如此忧郁沉闷?
正是因为周赋生这些年变化实在太大,他才无法在重逢时将那个颓然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和当初病床上那个眼睛里透露着倔强的少年重合起来。
施塬向后翻着日记,在2016年2月24日这一页看到了2.18鞭炮伤人案后的第一篇日记,那也是周赋生出院的日期。
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就是,受害人决定原谅被告人出示谅解书,因犯罪情节显著轻微,被告人忏悔态度真诚,双方达成和解,受害人不予起诉。
周赋生在日记中写到:
“法律的公正也无法延展扭曲复杂的人心,
那一天,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近了,
我才知道,原来我有那么多亲朋好友,
有那么多人疼惜我爱护我,
我确实应该懂事、听话、乖巧,
接受我哥哥的道歉,和我的哥哥握手言和,
像他们所期盼那样的,兄友弟恭。”
“咔嚓咔嚓。”
纸壳子在猫爬架上磨爪子的声音把施塬从日记中拉回了现实,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纸壳子,心中苦涩酸辛,就在他要收回目光时,他倏而注意到了什么,既而眉峰一凛,随之蹲下身去。
只见拖得发亮的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重物拖拽过地板摩擦出的痕迹。
出租屋的地板本就有磨损,因此这些痕迹并不明显,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摩擦的痕迹叠加在磨损之上。
这些痕迹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