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食堂侧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那阵骚动。
他本来不想凑热闹。可是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
风寄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然后是一整片哀嚎,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脏。
很多年了。多少年?十年?还是更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着歌,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山药是挑的最面的那种。
他想起高三下学期贺槿茂那一个月的沉默,想起那个人说"不敢多说话",想起大学四年他们天南海北,贺槿茂在医学院,五年,他身边有过什么人,风寄简一无所知。
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
那个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如果是你,他为什么不说?母亲节的花,卡片上写的是"你比花重要",可那不是那三个字。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可沉默的爱,也可以是对别人的。
你凭什么认定是你?
食堂里,有人开始起哄:"祝遥,别灰心,很多年了也没成,说明成不了!"
"就是就是,很多年没结果,你还有机会!"
风寄简站在走廊上,听着这些声音,手脚一点一点地凉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到护士站,把保温桶放在台面上,对值班的小护士说:"麻烦给贺医生。"
小护士探头一看是他,眼睛一亮:"风老师!您不自己送进去吗?今天食堂可热闹了——"
"不了,"风寄简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工作室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电梯都等不及,走的是楼梯。十二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出住院部,走出医院大门,走到马路边,站住。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他头晕。
他掏出手机,想给贺槿茂发条消息,对话框打开,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饭送到了,趁热吃。"
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个工作室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擦完又有,擦完又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默默把纸巾盒递了过来。
"谢谢。"风寄简哑着嗓子说。
他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捂住。
纸巾很快湿透了。他想起昨天,昨天他还在想,贺槿茂的盒子里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一封跟他差不多的信。他还笑那个人挑了五仁的盒子。他们前几天还在厨房里相遇,说好了,谁也不许藏。
说好了,一起扛。
原来要扛的不是信。是这个。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很多年。风寄简,你陪他攒了十年的勇气,到头来,那份勇气可能是为了别人攒的。
多可笑。
出租车开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晃着一片碎金。风寄简靠着车窗,看着那片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合租那天,贺槿茂唯一的要求是厨房要大。想起排班表贴在冰箱上,西红柿和茄子的冰箱贴。想起凌晨两点的剪片陪伴,想起玄关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
这些算什么?兄弟之间的照顾?
他又想起孟晓。茶餐厅里,贺槿茂对着"你有喜欢的人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后来他跟家里说"没相中",跟风寄简说"我有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的人。
很多年了。
风寄简以前听这句话,心里是存着一份偷偷的奢望的。可今天,在那条走廊上,在那一整片为另一个女孩子响起的哀嚎声里,那份奢望忽然就站不住了。
是啊,他心里有人。
可那个人,凭什么是我?
车到了工作室楼下。风寄简付了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一口气,上楼。
常姐正在审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审片的手停了。
"你哭了。"
"没有,"风寄简说,"太阳晒的。"
"风寄简,"常姐放下平板,"我带你三年了。你被人造谣的时候没哭,掉粉八万的时候没哭,现在你跟我说你是晒的?"
风寄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常姐叹了口气,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塞他手里:"说吧。是不是那位?"
风寄简捧着水杯,看着水面上自己碎掉的影子,很久很久,说:"常姐,他心里有人。"
"我知道啊。"
"很多年了。"
"我也知道,"常姐说,"不是你吗?"
风寄简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瞎吗?"常姐说,"雪夜送饭,三秒背影,向日葵,盛典那天台下……"
"可是他没说过,"风寄简打断她,声音发抖,"常姐,他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万一……万一那个人是别人呢?万一这二十八年,都是我自己想多了呢?"
常姐看着他,半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去问啊。"
"我不敢,"风寄简把脸埋进手里,"问了,就连兄弟都没得做了。常姐,我不敢。我宁愿……我宁愿就这样。"
常姐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有些话,旁人说一万句都没用。这道坎,得他自己迈。
医院里,贺槿茂是下午两点拿到那个保温桶的。
护士站的小护士把桶递给他,说:"贺医生,风老师送来的,十二点半就到了。"
贺槿茂接过桶,手顿了一下:"他自己呢?"
"走了,"小护士说,"脸色不太好。我让他自己送进去,他说工作室有事。"
贺槿茂拎着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前,站了几秒钟。
十二点半。食堂,侧门,走廊。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风寄简发消息:"饭拿到了。谢谢。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发:"今天连台,晚上八点左右到家。"
还是没有回复。
对话框顶端,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贺槿茂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医院的白墙白得晃眼。
下午的术前讨论,祝遥讲3床的方案,讲得很好,条理清楚,数据扎实。贺槿茂听完,点头,补充了两个要点,全程公事公办,好像中午那场风波没有发生过。
散会后,秦姐跟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
"食堂的事,我听说了。"
"嗯。"
"说得好,"秦姐说,"早该说了。"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顿:"秦姐,他中午来过。"
秦姐停下脚步:"风老师?来送饭?"
"嗯。没进来,把饭放护士站就走了。"
秦姐的脸色变了变。她看看贺槿茂,又想想中午食堂的时间点,忽然明白了:"他听见了?"
"应该是。"
"那你还不快去追!"
"追什么,"贺槿茂的声音很低,"他听懂了,然后他走了。秦姐,他要是想留,他会推门进来的。"
秦姐看着他,半天,叹了口气:"小贺,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想,一个比一个能忍。窗户纸糊得再厚,光也透得出来——这话我说过的。"
"现在纸捅破了,"贺槿茂说,"光跑了。"
秦姐一时语塞。
她看着这个一向挺拔的年轻人,忽然发现他这半天的背,没有平时那么直了。
贺槿茂把保温桶拎回办公室,打开,山药排骨汤还温着,两个素菜码得整整齐齐。
桶里没有便利贴。
风寄简的保温桶,从来没有少过便利贴。行楷,小太阳,有时候是"七分咸十分好",有时候是"吃完再上台"。今天,没有。
贺槿茂盯着那个空了一角的桶盖,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
他听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留一句话,为什么连小太阳都没有了……
贺槿茂坐下来,把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是温的,山药炖得很面,火候一分不差。他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喝完,他拿出手机,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
"他知道了。他躲我。"
打完,他盯着这六个字,心脏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知道了,所以他在躲。
他听懂了那句话是说谁的,所以他躲。
贺槿茂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了,对方听懂了,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下周的手术安排重新核了一遍,一台一台,跟麻醉、跟器械、跟病房,逐项确认。他做得比平时更细,细到小陆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反常。
第二件,是下班前,他绕到护士站,把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放好,跟秦姐说:"下周他要是还来送饭,您让他别送了。"
秦姐愣住:"为什么?"
"最近科里人多嘴杂,"贺槿茂说,"别让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秦姐张了张嘴,那句"他已经听见了"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没说出口。她只是看着贺槿茂,说:"小贺,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贺槿茂说,"就剩二十天了。"
秦姐没听懂。什么二十天?她还想问,贺槿茂已经拎着包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可那副肩膀,怎么看怎么像绷着一根快要断的弦。
窗外,七月末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办公室里,那只空了的保温桶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桶盖扣得整整齐齐,像一句没有回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