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拿着夏承霖给的地址,从上海起飞,跨越大半个太平洋来到温哥华。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程,他几乎彻夜未眠。
胸腔之内,愧疚、狂喜与蚀骨的煎熬反复翻搅,时时刻刻啃噬着他。
拿到地址的那一瞬,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一刻也不敢耽搁,火速办妥全部出境手续。
顾承骁的别墅坐落于西温哥华,和温哥华本市区隔离开来。这里依山濒海,连片的富人别墅区隐没在茂密的松林之间,住户稀疏,高墙林木层层遮蔽,有着得天独厚的私密性。
温哥华华人聚居,中文、粤语在这里都通行无阻,陆铭没有费多少周折,便找到了这里。
预约的出租车缓缓在路边停下,高耸厚重的雕花围墙横亘在眼前。庭院之内花木修剪得齐整规整,四下寂静。
陆铭深深吸进一口气,他推开那道虚掩的侧门,脚步踩过铺满松针的石板小径。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有要见到顾承骁的执念,胸中积压两年的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头,完全忽略了周遭暗藏的重重危机。
可他刚一跨进庭院,一柄枪械冰冷坚硬的枪口,骤然死死抵住了他的后颈。
刺骨的金属寒意紧贴皮肉,陆铭浑身骤然僵住,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分毫动弹不得。
身后之人的呼吸平稳均匀,低沉严肃的嗓音响起: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陆铭不敢贸然回头,可这道声音他认得,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尚……尚宇哥。”
尚宇身姿挺拔,浑身肌肉绷得很紧,漆黑眼眸沉如寒潭,手指稳稳控着枪身,神情肃穆而戒备。这栋别墅每一处出入口都布设了预警装置,陌生人闯入的瞬间警报便已经触发,他接到提示第一时间便赶至此处。
陆铭后背绷得僵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还来不及做出回应,长廊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顾承骁从廊下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两年异国蛰伏的岁月,在他眉眼间刻下一层淡淡的风霜,可那张脸,依旧是他心里的那个样子。
望见门口的陆铭,顾承骁脚步猛地顿住。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
“陆铭?”
两个字自齿间轻轻溢出,尾音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亲眼看见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承骁,陆铭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一路上强行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紧随其后,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的悔恨。眼眶瞬间通红,热泪迅速蓄满眼底,嘴唇不住地哆嗦,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顾总……”
他嘶哑破碎地唤出这两个字。两年来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思念、深入骨髓的愧疚,一回回自我折磨的煎熬,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他踉跄着往前踏出半步,想要靠近对方,眼底泪光摇晃,可沉重的羞耻又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只剩下一遍遍低声呢喃:“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但顾承骁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冷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以及如同寒冰封冻般的怨恨。他微微眯起双目,望着泪流满面的陆铭,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都没有。
“你现在摆出这副姿态,是演给谁看?”顾承骁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海面凝结的冰,“当时在法庭之上当庭指证我,如今跑到这里,演这出戏,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陆铭脸色惨白如纸,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嘴唇不停颤动,想要解释,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旧日的往事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箍住他的灵魂,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承骁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恨意汹涌,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他不肯轻信这份姗姗来迟的悔意,于是抛出一场残酷的试炼。
“你一心想要赎罪是不是?”顾承骁抬了抬下巴,看向身侧持枪的尚宇,“尚宇,把枪给他。”
尚宇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依令收回枪口,将已经上膛的手枪递到陆铭的面前。
漆黑沉重的枪身落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陆铭没有半分迟疑。
长久的愧疚早已耗尽他求生的意志,能够亲眼见到顾承骁平安活着,对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慰藉。于他而言,死亡,便是偿还这份亏欠唯一的方式。
他握紧枪柄,毫不犹豫抬臂,将枪口狠狠抵在自己的下颌。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脖颈绷起紧绷的线条,眼泪仍不断滚落,眼神却决绝笃定,没有一丝退缩。
“顾总,对不起。”
陆铭的手指缓缓向扳机扣去,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顾承骁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心底的恨意仍在叫嚣,可那一点被他刻意压抑的不忍,在此刻疯狂翻涌上来。
就在扳机即将扣死的千钧一瞬。
一直冷静旁观,将全盘局势尽收眼底的尚宇骤然行动。他上前,手精准扣住陆铭持枪的手腕,猛地向上向外狠狠掰扭。
“砰——!”
震耳的枪响猛然炸开,回荡在安静的别墅之内。子弹擦着陆铭的面颊飞掠而过,狠狠轰击在一旁的木门上,木屑飞溅,炸出一块焦黑狰狞的弹坑。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陆铭整条手臂发麻。自杀的举动被硬生生打断,他浑身脱力,手枪脱手落地,“哐当”一声砸在石材地面。
陆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依旧死死凝视着顾承骁,胸膛剧烈起伏,那一份以死谢罪的念头,分毫未减。
淡淡的火药硝烟,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顾承骁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怨恨盘踞在心底未曾消散,可方才枪口抵在陆铭下颌的那一幕,狠狠揪扯着他的心。怨恨与残存的旧情,在他胸中激烈地撕扯博弈。
尚宇牢牢扣住陆铭的胳膊,提防他再度做出过激的举动,神色依旧沉稳淡漠,抬眼望向顾承骁,静待他下达下一步指令。
顾承骁瞥了一眼被子弹损毁的木门,眉头蹙起,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真是晦气。尚宇,找人过来把门修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进了别墅主楼。
尚宇一只手牢牢箍着陆铭的上臂,不让他再有扑向武器的机会。陆铭浑身虚软,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脸上泪痕未干,目光仍旧死死钉在顾承骁离去的背影上,仿佛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是他全部的执念。
“你跟我过来。”尚宇的声音不高,但依然严肃。
陆铭没有反抗,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气,任由尚宇半扶半押,带进客厅。偌大的客厅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便是松林与远处的太平洋海面,海风隔着玻璃轻轻呼啸,屋内却一片死寂。
尚宇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伸手从茶几上拿了纸巾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