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自紫金兽脑香炉内缓缓飘出。
洪林进来,朝正在批阅奏折的赵琤回禀:“国公爷请旨出宫,被太后娘娘驳回,如今回长乐宫去了。”
意料之中,赵琤俊朗的脸庞露出憾色。
他知道薛晏想出宫,在昨日宣布设立理政阁后,薛晏就以“避嫌”为由,请旨免去“侍君”之位,离开后宫。
赵琤本来已经应允,却被郭太后拦下。
郭太后自然不同意。
她对赵琤要设立理政阁一事本就极其不满,若非上回晕倒后头疾加重,尚未病愈,定要叫他过去训斥一番,逼他打消念头。
更加不会允许薛晏摆脱后宫嫔妃的身份,参选阁臣。
目的落空,阿晏此刻兴许正失望,也对郭氏更加憎恶。
只是阿晏大概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对他提及。说不准,早就在谋划下一步计策。
如今的阿晏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极擅隐藏情绪,仅仅在初入宫那晚,在被他亲吻时,露出过诧异之色和迷离情态。
旁的时候,对方都牢牢藏在那副冷冰冰的壳子里。
只是,即便是意料之中,赵琤仍然感到遗憾失落——阿晏无法离宫,可也不愿再回紫宸殿。
是避嫌,还是避他?
赵琤叹息一声,吩咐:“长乐宫不如紫宸殿,叫荣才上心点,尽心服侍,莫让他住着不便。”
“是。”洪林明白陛下之意,“陛下放心,这几日,长乐宫也修葺好了。”
国公爷在紫宸殿住了几日,殿中里里外外都卸了门槛,处处装了扶手,书桌、几案、软榻也贴合轮椅的高度做了新的,唯恐国公爷起居办公不便。
长乐宫也同时按这个标准修葺着,随时预备着国公爷过去住。
要说还有“不如”之处,那就是长乐宫不如紫宸殿防控严密、外人伸不进手。虽然服侍的人都是洪林亲自挑选过去的,但难保没有疏漏之处。
“奴才已经叮嘱荣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好生看顾。”
“下去吧。”
赵琤放下批好的奏折,又拿起一本,恰是礼部尚书李致闻对阁臣选拔的建议。
李家是书香世家,底蕴深厚。李致闻父亲乃当世大儒李义诗,曾在国子监任教,桃李天下,在文人当中极有声望。
李致闻提出的建议,想必也有其父的意思,倒也句句中肯。
赵琤将折子放到一旁,打算晚些时候召王鸿和郭荃来商议。
*
长乐宫,主殿门外种了几株桃树,早春的阳光落在桃花上,暖意融融,花香袭人。
薛晏今日不太痛快,坐在窗前望着桃花妍妍的春日盛景,如玉的脸庞也冷冰冰的,像是积年的冻雪。
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捂不热也化不开他眼里的寒霜。
“国公爷。”小太监荣才给他换了一杯热茶,是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茶。
搁在窗前几案上的红泥小炉上暖着,温度刚刚好。
薛晏接过茶饮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令舌根都发涩。
薛晏眉峰微蹙,将留有余温的茶盏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荣才。”
“奴才在。”
“帮我办件事。”薛晏道。
荣才忙道:“国公爷折煞奴才了,您尽管吩咐。”
薛晏低声吩咐了两句,荣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很快点头应是。
等他退下,薛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重新抬眸看向窗外的桃花,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
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对方也不痛快。
*
皇帝要设理政阁并选拔三位阁臣的消息一经传出,朝堂上下人心浮动。
保皇派和中立派自然是大力支持,连那些五品以下、暂无上朝资格的官员也在四处打听自己有没有参选资格。
王鸿和郭荃两位奉命草拟选拔章程的阁臣,府上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太后一派原本反对设立理政阁。
他们本就想架空皇权,为此不惜空置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二职数月,扶持郭荃这个尚书令做大。
若设立理政阁,就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造就的格局会被打破,相权分散,再难“一家独大”。
可是,郭荃召集同派官员密商如何反对理政阁设立时,却发现他们之中也出现了对阁臣位置动心之人。
甚至有人对郭荃直言:“人往高处走,总不能您一人稳坐尚书令,却不给我们吃肉喝汤的机会。”
另有人附和:“是啊大人,既然注定要分权,那还是分到自己人手中好。”
此情此景,郭荃若是还执意反对,就无异于把人往对手阵营赶了。
他只能忍着不快与憋屈,捏着鼻子去找王鸿商议选拔章程。
于是,关于阁臣的选拔门槛、要求、方式等细则,在保皇党、太后党、中立派之间博弈了几个来回,从新设的理政阁吵到御书房,又吵到朝堂。
时隔半月,终于吵出了结果。
昭元二年三月十九,赵琤亲自主持阁臣遴选,从事先按政绩、品级、官声等条件筛选出的准试官员中,经笔试、面询、辩论三个回合,最终择定了三名阁臣。
翰林院出身,原中书令薛晏。
六部出身,原刑部尚书范凌川。
御史台出身,原御史刘颂年。
原三省官职废止,理政阁设立,一正一副两名辅政大学士,三名辅政学士。五位阁臣中,薛晏是年纪最轻的。
赵琤对此很满意,又借选拔考核的成绩,提拔任用了几个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