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
当初抄家被毁的祠堂翻修重整,本该选个日子,由薛晏这位仅剩的孝子贤孙将祖宗牌位重新供奉起来,享受香火。
只是眼下,薛宴没有时间挑日子了。
原先供奉在祠堂的祖宗牌位,管家刘航早已重新制好,由薛晏一一供上。
再添上从西北带回的牌位,父亲、母亲、阿姐……叔父、堂兄弟……堂叔伯……
一共四十九块牌位。
女眷在沧水河畔投河,尸骨无存。
男丁流放西北,先是被发配到矿场做事。叔伯等人因此害了病,接连过世。父亲也因此坏了身子,缠绵病榻,含恨而终。
后来,同辈兄弟们又被发配到边境战场,编入先锋营最底层。立志要立下军功为家人脱去罪籍的他们,接连死在沙场。
只有他薛晏,因为在流放路上就断了双腿,去不了矿场,更上不了战场,靠家人庇护,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活着,等来了平反。
薛晏撑着身子从轮椅上下地,跪下。
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只能跪坐着,敬香,磕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四十九块牌位,既是他的仇,亦是他的罪。
报了仇,赎了罪,他便会成为第五十块牌位。
*
没等到午后,太后就又派人宣薛晏入宫觐见。
按制,后宫无权召见外臣。
但郭太后不一样,她是摄政太后,又刚下旨封了薛晏为“侍君”,无论薛晏是外臣还是“嫔妃”,奉诏都应入宫。
郭太后向来强硬,既然已经公然下了册封的懿旨,就不会再给人留余地。
赵琤原想拖一拖,最好拖到明日早朝,借御史之口劝诫太后收回旨意。
如今却拖不到那时候了。
他亲自去了慈康宫,又派洪林去宫门口迎接薛晏。
郭太后对赵琤的到来并不意外,却故意道:“陛下政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慈康宫?”
赵琤挺拔的腰背弯折向下,行了一礼:“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郭太后看着他低眉顺眼的姿态,只觉心中畅快。
竖子小儿!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翻出她的掌心?
“正好,哀家刚给你封了一位侍君,想必你也知道。”郭太后道,“哀家召了他入宫,陛下一同见见。”
“给陛下上茶。”郭太后端起茶盏道,“哀家记得,当年你们甚是交好。你既然不近女色,想来会喜欢他。”
赵琤紧了紧牙关,俊朗面容却端着,面无表情地入座。
片刻后,洪林亲自推着薛晏进殿。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薛晏身上,打量他那清俊无暇的面容,消瘦却挺直的身姿,最后落在他那双残疾的腿上。
惊艳,诧异,怜悯,或许还带着一丝丝轻视。
薛晏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也早已习惯。
但那些视线与情绪的所有者,似乎不包括赵琤。
男人金冠龙袍,端坐高位,已有山峙渊渟、龙章凤姿的年轻帝王模样。
看向他的眼神,却不似旁人那般居高临下,而是温和的、深沉的,似乎还压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薛晏的心莫名一颤。
他垂眸错开视线,拱手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殿中安静了一瞬,郭太后没有叫起,只是眸光冷冷地看着薛晏。
“免礼。”赵琤抢先开口,打破沉默。
郭太后瞥他一眼,笑道:“陛下倒是知道心疼人,不但免了他的跪礼,而且连哀家多瞧他片刻都舍不得。”
“可见哀家选他做侍君,甚合陛下心意。”
在赵琤据理力争要为昭德太子平反的时候,他的软肋就已暴露,此时再遮掩,也只是欲盖弥彰。
所以赵琤坦然道:“昔年昭德太子对儿臣恩重如山,靖国公是昭德太子的表弟,儿臣自然要多多照拂。”
郭太后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当年昭德太子之所以对赵琤有恩,正是因为他发现宫人磋磨苛待赵琤。
一个生母早逝、无人庇护的年幼皇子,在宫里过得连奴才都不如。
昭德太子将这事揭开,把赵琤带去了东宫照顾。
此举无异于狠狠打了当时的继后郭氏的脸,明晃晃指责她御下不严、苛待庶出皇子。她因此被当时的陛下申饬,颜面尽失。
更别提,赵琤的遭遇本就是郭氏暗中授意,偏被昭德太子坏了事。
因此,郭太后对昭德太子和赵琤都厌恶不已。
若非她所出的秦王死于诸王夺嫡之乱,这皇位绝对轮不到赵琤来坐。
他竟然还敢提起当年!
郭太后深吸一口气,不悦道:“既然陛下有意照拂,今夜就让颜侍君侍寝吧。”
她转头吩咐心腹女官:“霜降,你去安排,务必教导颜侍君好好侍奉陛下。”
“此等小事岂敢劳母后费心?”赵琤起身道,“儿臣自有安排,就不打扰母后了。”
“儿臣告退。”赵琤行了一礼,示意洪林推着薛晏跟上。
郭太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眸中有冷意森然。
骨头还是太硬了,太过挺直的背脊,也令她不喜。
要折断了才好。
她故作叹息,很是为难的语气,“这下如何是好?陛下不领情,叫哀家如何能放心?”
女官霜降立刻道:“陛下毕竟年轻,还得仰仗太后娘娘。”
郭太后轻笑:“那还是辛苦你,安排人走一趟。”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