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气氛不算凝重，但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被铜锅熏的，程川的眼眶都是湿漉漉的红。他喝尽杯中酒，起身坐到了罗西身边。双人卡座不大，程川坐过来，罗西就往窗户侧挪了挪。

罗西放在身侧的手被握住，他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听到程川的声音：“我们回广州去，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罗西没挣扎，任他握了一会儿，叹气道：“橙子，我回不去了。”

“怎么就回不去！”程川急道，“我们可以回去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或者我们开个店，或者干脆我养你也可以啊！”

他眼中满是急切，罗西侧过身，拍了拍他的手背，把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一寸一寸抽出来，他说：“橙子，你有一个好的家庭可以帮你托底，但是我没有，我的背后空无一人，所以我只能向前走，我回不了头。”

他自幼丧母，父亲倒是有，还不如没有。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唯有程川，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是你还有我啊，你那么聪明，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是不是？你不要丢下我。”程川红着眼眶，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罗西莫名想去捏那枚袖扣，但是袖扣在外套口袋里，他只得干搓了搓手指，然后便抚上了程川的眼角，轻声说：“回去吧，你还得上班。”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与窗外的冬雨磅礴，形成鲜明对比。

程川在罗西的动作中怔愣了半晌，抬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好了，他不想再看见那刺眼的嫣红。他用筷子拨开铜锅上的盖子，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炭，在热气腾腾中转头看着罗西，眼眸漆黑。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周边的一切嘈杂都撼动不了他。

“我不走。”他语气笃定。

罗西搁在桌子上的手握紧了杯子。

程川说“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他没有否认，但也不曾回应。长久以来，他依赖着程川，也害怕失去这个朋友。因为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想紧紧抓住。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直到遇到宋斯屹。

宋斯屹的出现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秩序与平衡，他用屈辱勾起了他的野心，用交易让他得到更多，然后带着他一步一步堕入地狱。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每一步都似乎在告诉他——别装了，你就是这样的人。

罗西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你当初答应他，真的是因为莎莉用程川威胁你吗？还是你原本就想堕落，你只是缺一个借口？

当时罗西没有答案。

如今他看着红着眼眶的程川，他忽然就明白了，他本就是一个坏人啊。

是他自己要走入深渊，与别人无关。

他在程川殷切的坚定中，杀死了曾经的自己。

“橙子，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负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罗西定定地望着程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对不起，我没法跟你在一起。”

程川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他看着罗西，又别过头去，低声问：“为什么……因为我不能让你做男一号吗？”

罗西在他的质问中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豆腐裹着酱汁更加滑嫩，很好吃。他笑道：“是啊，我要往上爬，只有他能帮我。”

“可是你又不喜欢他。”程川皱着眉，几乎是低吼，但他声音很低，淹没在嘈杂中，听在罗西耳中，平添了几分可怜。

罗西感觉被人掐了一把，酸疼。他愣了片刻开口道，语气尽量冷淡：“我也同样不喜欢你。”

宛如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程川怔在原地，面色晦暗，好像一颗心都被浸在水底，他扣着自己的衣角，艰难开口：“……为什么？”

“橙子。”罗西搁下筷子叹气道，“你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喜不喜欢都写在脸上，所以你刚才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是啊，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但是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你。”

程川自幼就生活得顺风顺水，家里父母感情和睦，衣食无忧。他像个小太阳一样绕在罗西身边，把罗西的生活也带得暖洋洋的。所以罗西喜欢跟他一起玩，他一看见程川就觉得高兴。

罗西看着程川的眼睛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吗？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我心狠，只是我们太不一样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分享过彼此最隐蔽的秘密，但是你依然不了解我。喜不喜欢不重要，爱情对我来说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一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人，哪敢奢望爱情？”

他的眼神在火锅店的喧闹中变得坚定，“我不像你，我是买个烧腊也要砍价的人。罗振远像恶鬼一样吸我的血，我从来都生活在地狱里。”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但是你还有我呀，我可以陪你一起，我可以把我有的都给你。”程川恳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