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融盯着他那双无力的手，垂在身侧，苍白、瘦削，五指柔软地垂在地上，像一只随手被扔在地上的白色手套。

怔怔地看了几秒，司融将目光移开，从盛平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币。

这枚小小的东西并不难找，因为盛平的口袋里只剩下这一个东西了。

陈旧的铜币经过日日夜夜的摩挲，变得油亮光滑，此刻沾上了体温和血液，像是从身体中刚拿出来的一样。

司融：“这是什么？”

“以前每一次，你耍赖让我帮忙的时候，都会打发我一枚铜币，说是许愿币，我能拿着它对你许愿。”

盛平眯着眼睛，嘴角含着几分笑意。

那枚陈旧的铜币被染上了体温，在浓稠的血液里泡过后回到司融手里，复又变得冰冷。

铜币躺在司融的手心，在稼阳乞丐街，由他亲手放到小乞丐盛平手中的铜币，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刹那间，好像无数人的声音在司融耳边嘶吼，各色的惨叫求饶声、金石交击声不绝于耳，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身在漩涡中的错觉。

然而，他仍然能清晰地听见，盛平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我……许愿。利安德，我向天神许愿，也向你许愿。”

盛平眼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晶莹的，但很快，被眼眶中溢出的血水给浸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血色的泪痕。

司融垂头坐在他身边，紧抿着嘴唇，眼神中带有几分迷茫的空洞。

“许愿你，有朝一日……能不再以利安德的身份……活着。”

“砰”地一声，一块石砖猛然坠落在司融脚边，将他们落脚的那截通道砸得出现了裂痕。

这一声巨响中，司融犹如大梦惊醒，愣愣地抬头望去，在层层叠叠的树根之间，似有一丝光线撕开了头顶的黑暗。

如丝绸一般洁白的光线像一柄柄斜插的利刃，将盛平钉在这一块小小的平台上。

有人扑过来：“司融先生！快走！”

好像有人在拉着他的袖子，但司融像是喝了个烂醉，整个人十分恍惚，只有拉着盛平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用力。

无数杂乱的声音塞满了他的耳朵，他只听见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涌来。

他听见孟诉在唤他：“司融。”

听见梁归在急切地喊着：“司主，必须将司融先生带回稼阳！”

一切都好像迟了半拍似的，一层层地拍打着他的五感，只有细细的嗡鸣声萦绕着他，又尖又细，最后听上去，简直像是有人在窃窃偷笑。

蓦地，一道低微的声音打破了一切嘈杂。

“走吧。司融。”

掌心的手腾挪着，像是在挣扎。

沾满血液的粘稠的手指在他掌缝间滑动，最后轻松地抽了出来。

掌心空了，那一瞬间，司融好像心也空了一块。

像在梦中一脚踩空，噩梦猛然惊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瞥了一眼孟诉。

司融脸色苍白，眉毛撇着，一双眼睛微微放大，瞳孔中却是说不出的迷茫和无措来。

他张了张口：“平之，我……”

孟诉站在凌云板上，斗篷和发丝在身后猎猎飞舞。

他只对司融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吧，司融。”

所有人都在对他说，走吧，司融。

好像在鼓舞着他，活回曾经的自己吧，司融。

但什么才是曾经的自己，司融不明白。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站上凌云板，却仿佛失误一般向下俯冲，在不断倾倒的碎石残瓦中躲避。

片刻后，一个肥胖的身影被扔到靖卫怀中。

司融重新落到盛平身边，单膝跪地，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盛平。”

沾上血泪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似在回应。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说完这一句话，司融毅然转身踏上凌云板，在飞速下坠的石块泥土中向上飞去。

钱老板喘着惊疑不定的粗气，乱转的眼珠无意间定格在躺在地上、呼吸十分微弱的盛平身上。

他愣了一秒，随后大喊道：“宋小哥！！”

靖卫拽了他一把：“他已经没救了，快走！”

钱老板被靖卫托了起来，昏迷的春泉、虚脱的伤兵，都被同伴带上了凌云板。

整个塌陷处落下了一阵凌乱的石雨，只有盛平留在了原地。

一盏灯轰然砸碎在盛平身侧，将他垂死的灵魂惊醒了一刹那。

盛平睁开眼睛，最后看见的，便是所有的灯往下坠落，在他耳边留下窣窣的风声。

死神捏着纺锤蹲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将他的灵魂搓成丝，一圈圈地卷走。

眼泪流光了，眼球也慢慢地变得干涸。

盛平张开嘴，任由口中的血从嘴角滑落，他打开喉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盛平的唇缝中只溢出了一个前调。

【折柳驱马至断桥，漫天白，以鹅毛雪寄黄泉。

不信鬼神数十载，望此景，泪洒袖端满面寒。

三叩首，涕泗流；祈天神，开恩典。

毋庸赠春雪于尘世，惟愿为故友送平生。】

正是夏邑民间小调，《离别愁》。

低微的呓语淹没在一声天塌地陷的巨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