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黑血溅在司融脸上,司融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盛平,顿了一下,眼睛蓦地睁大了。
他抓住盛平的胳膊:“喂,你怎么了?”
盛平连连摆手,推开司融要来扶自己的手,将没说完的话吐了出来:“另一半药方、咳咳!的确在松花县,我没骗你。”
司融没反应过来:“啊?”
“你必须去松花县一趟,那里……那里有我给你留的东西。”
盛平宛如一朵飞速枯萎的花,顷刻间,他便面如枯槁,在司融的目光中飞快地衰败下去。
司融面色一沉,通过盛平云淡风轻的神情,猜测出他可能是自己给自己下了毒,随即去摸身上的暗袋。
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
司融心中一坠,意识到,自己大部分的东西都在逃窜的过程中遗失了,现在他穿的是孟诉的衣服。
“不用白费力气了,司融。”盛平被自己的血呛得勾起了腰,“幸好,我时间卡得……卡得刚刚好,还有点功夫,能和你说说话。”
盛平伏在膝上,扭过头来,笑出一口沾满了黑血的牙。
而他对面的司融脸上的笑容却消失殆尽,整个脸变得一片青白。
司融伸手揪住盛平的领子,在盛平一声闷哼中将他提到自己面前,低声问道:“你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样?嗯?是真的打算死在迷宫里吗?”
盛平拧过头去,从他嘴角溢出的黑血随着他偏头的动作,从司融的手掌边缘擦过,滴落在地上。
他啐了一口血,轻声道:“我原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我只是想在死前做一点什么,能再见见你,再听你叫我一声我原本的名字罢了。”
司融张了张嘴,哑然片刻。
“松花县,在松花开放的地方,你一定要记得去拿我留下的东西。”盛平猛地抓住司融的手,“你知道在哪的,你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黏腻的血、汗、冰凉的手指贴着司融的手,让他胸中猝然爆发出一种难以承受的厌恶感来。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地烦躁,他总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瞒着自己什么事情,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像一个被大人团团围住的出丑的懵懂幼童,只看见周围人在哈哈大笑,却不明白他们笑的原来是自己。
捏住自己的手指,力气似乎在渐渐地微弱下去,司融猛地一把攥住,直视着盛平的眼睛:“初被你骗进迷宫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找个机会杀了你的,但是现在你真的要死了,我却没那么想让你死了。盛平,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见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心中却有种汹涌绵长的悲痛涌上来,完全违背了我的本心?”
盛平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司融,眼神忧郁中带着淡淡的苦笑,面对这个问题,他的睫毛猛地眨了几下,似乎有水光在睫缘泛起。
“我曾经是你的朋友,也是你最信任的下属,司融。你我相识八年,最后是我亲眼看着你服下了致人失忆的药,将自己送进了清异司的大牢。”
他的神情逐渐流露出悲伤,似乎是不想让司融看见,他将自己从司融手下挣脱出来,欲盖弥彰地望着天眨了眨眼睛。
“当时的你说,‘我与清异司周旋多年,没有人比我明白孟诉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缺乏一个看见真相的机会’。你精心布置了往后的所有事情,预判往后的晏海会变成怎样乌烟瘴气的模样,你认为,只有将自己投入这滩浑水当中,才能表达你的立场。”
司融脱口而出:“你说失忆是我自己干的?”
盛平点了点头,像是期待已久似的细细观看着司融震惊的神情,哭笑不得:“你也觉得这件事非常冲动吧?当时的你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没人拦得住你。”
“所有人都觉得、咳咳咳!都觉得不值得……有人有心栽赃,他们权势滔、权势滔天……岂能是我等一介工匠所能撼动?”
不知不觉间,盛平的嘴在司融的眼中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如经文,径直往上飘,浮到司融的头顶,一圈圈地、像苍蝇一样不停打转。
那种在幻境中见到霍尔时生出的尖锐疼痛,又缠上了司融的脑子。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翻腾着,想要将内脏全部呕出来。
但司融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进水了,空荡荡的胃部叫嚣着,在身体内部扭曲、拧转,像是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这时,那股仿佛自灵魂深处传达来的饥饿感才攫住了司融的整个身体,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整个笼罩了。
司融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沉默良久,将自己心中默念了一路的阿斯卡话读了出来。
自从在苟家商船上,听小熹说过一遍后,这句话就再也无法从他的心中散去,所以他很流利地将其复述出来了。
盛平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平的眼神灰了些许,轻声道:“‘人只可为自己而死,但不可只为他人而活’。这是……晏卡志士之间的暗号。”
“果然是暗号啊。”司融又重复了一遍,无奈看了一眼盛平,“这下算是证据确凿了,我果然和晏卡志士是一伙的。”
他说着,眼神在前方孟诉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继续说道:“往后我该以什么立场去面对他呢?”
盛平沉默了,他捂住嘴,喉头滚动。
再摊开手掌时,掌心摊着的血液中,赫然是破碎的内脏。
这触目惊心的场景使司融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盛平苍白的脸。
“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盛平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躺下,闭上了眼睛。“后面的事情,会有负责的人来找你的……”
司融手撑地,低头去看盛平的脸,试探道:“盛平?”
“嗯。”盛平虚弱地应了一声。
“你……后悔吗?”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他胸中自然是有很多疑问,但此刻盛平已在强弩之末,他不忍心再多问了。
“后悔?”盛平忽然笑了,他笑着摇摇头,“若是事事都能用后悔来挽回,那所有人做事情之前都完全不用考虑余地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不会后悔。”
盛平停顿了一下,眼睫垂了下去,说道:“钱老板是个好人……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帮我带他出去吧。”
司融低声应下了。
忽然,在一声巨大的机关运转的咔哒声中,有人大吼起来:“快撤!他们要弄垮这迷宫!”
几乎是同时,众人头顶上的石块、墙壁、半截的通道忽地往下坠落,砸在下方的石台上,发出震天的响声。
整个迷宫震颤的幅度比先前每一次都大,垂在空中的树根因此而群魔乱舞地摇摆晃动,宛如活物。
司融猛地攥紧盛平的手:“你还能动吗?我带你出去!”
说着,他就要扶住盛平的肩膀将他扶起来,然而,下手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塌软。
像是一个已经腐烂的瓜果,静静地躺在那里,以自己尚且完好的一面示人,当试图抱起,却发现背面已经腐烂了。
盛平的骨头已经酥软了,他整个人躺在地上,连动动手脚都万般困难。
在化骨断筋的剧烈疼痛中,盛平头歪斜着,发丝垂在下颌,一头青丝垂落在地上的灰土中,他再也无法爱惜地拢起来,仔细地梳理通顺了。
看着司融那像是惊诧,又像是沮丧的神情,盛平动了动手,往自己胸口的位置摸。
然而却失败了,他只能对着司融一笑:“我胸口揣着一个东西,只能麻烦你自己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