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国境最西,西群岛岸边。
皇室暗卫小心翼翼地搀着孟涣从狭窄的石缝间走出来。
这条通道许久没有人通行,连出口的石门都略有卡顿。一出石门,便容易缠上满头的蜘蛛丝。
不过在迷宫待了那么久,能够重见天日,吹吹刺骨的海风也算得上新鲜。
孟涣拢了拢身上裹着的狐裘,站在海岸边俯瞰海面上稀稀拉拉的群岛,大大小小的,直蔓延到海天交界处去。
他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垂着,被海风刮得肆意狂舞。
冬日的海风算不上温和,此刻天上虽然挂着冷冰冰的白太阳,落到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皇室暗卫站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六殿下,寒风凛冽,小心身体。”
孟涣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单薄、素净又寡淡的脸来。
看着他这张脸,很难想象到他是当今圣上孟显的第六个孩子。
他的眼神总是虚无缥缈的,定不到焦点,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多地像了他那柔弱的母妃,与龙行虎步、不怒自威的父皇只有一两分容貌上的相似。
孟显身体不好,骑、射、剑、兵、猎与他彻底无缘,经书、琴棋一类也发展平平,不过相比起其他废柴皇子,他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正因如此,这样一个宫中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借着感染风寒,卧床养病的借口,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横跨整个晏海,来到此地。
晏海国境辽阔,但繁华富饶之地,仅聚集在晏海中部与东南。
过了中部松川的边界,再往西,便是除了石头连活物都没几个的不烬山,除了开采石料的工人,几乎不会有人。
更不用说不烬山再往西的西群岛了。
这里由于地势原因,频繁出现风暴,让有海就能扎根的渔民都避而远之。
加上有不烬山这道天然屏障阻隔,这西境并无边防军驻守。
孟涣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说道:“自坐上了龙椅,父皇真是愈发地松懈了。在这群岛众多、地势险峻之处,不加强人手,反而将人撤走,无异于授人以柄。”
他的声音带着风寒未愈的沙哑,语气中蕴含淡淡的讽刺,面对着这广阔的、充满未知的海域,他丝毫不见担忧,反而有种释然。
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发丝,孟涣侧过脸,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说是不是?拉乌尔。”
在他身后,一个十岁上下的阿斯卡小孩站在两个皇室暗卫中间,一脸的防备和警惕。
他发色是烈火一般的红色,一双蓝瞳犹如碧海,鼻梁窄小,一双阔嘴紧紧闭着。
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晏海话,拉乌尔只是压着下颌,翻着眼皮盯着孟涣,眼神如同他那挂名父亲赵英一样的阴暗。
“别这么看着我,”孟涣动了动手指,在背后钳制拉乌尔的皇室暗卫松开了手,“如果不是我一时好奇你的真容,你现在还在那群鲁莽的铁匠手里呢。依我看,他们貌似并没有带着你一起逃跑的意思,你一个孩子待在那迷宫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拉乌尔闻言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尖而乱的牙齿。
皇室暗卫出现在那锻炉旁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用钳子架起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在那对着他大吼大叫的大块头腿上烫出一个洞来。
如果不是他们打断,他已经让那些人吃了苦头了。
拉乌尔冷笑着吐出三个字来:“扁脸佬。”
孟涣趴在皇室暗卫的背上,让他将自己背下陡峭的海崖,听见这三个字,孟涣在颠簸中回眸看了拉乌尔一眼。
他的脸大多埋在灰白的狐裘中,只露出一双弯弯的、饶有趣味的眼睛来:“你这么骂的人里,也包括你的母亲吗?你的母亲赵小姐也是晏海人。”
“我不知道你舅舅——哦,也就是自称你父亲的那位赵英给你灌输了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清楚,自己是被谁以生命为代价生下来的,哪怕你从来没见过这位可怜的母亲。”
拉乌尔皱起了稀疏的红眉:“闭嘴!”
他的晏海话发音与赵英如出一辙,带着明显的阿斯卡口音,吞音明显,语调含糊。
“我是格雷家族的人,与你们扁脸佬没有瓜葛!”
“好一个格雷家族。我知道你们在阿斯卡颇有势力,在富饶的南方还有面积广阔的封地。”孟涣伸出细长干瘦的手指,一项项列举着,“但是,你们家族崇尚暴力,迷恋金钱。人人都如雄鸡一般好斗,生性贪婪,欲壑难填。”
皇室暗卫背着孟涣,不敢动用轻功,只能一步步小心地踩着风蚀后的石头,小心地走到了岸边。
孟涣小心地从皇室暗卫的背上下来,站到了避风处,呵着热气搓手。
“在这样一个说好听点骁勇善战,说难听点惹是生非的家族,像你这样的弱雏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你!”拉乌尔在皇室暗卫的钳制下剧烈挣动,破口大骂,“你说谁是弱雏!”
在他那混乱的、夹杂着正宗阿斯卡脏话的骂声中,孟涣活动着自己冻僵的手指,自顾自地喃喃道:
“不过这么多年咎由自取,你们家族想必也每况日下,逐渐难以立足了吧。不然哪怕在阿斯卡三王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为当今掌权的皇族做出卓越贡献,也还是需要来晏海谋生路。”
拉乌尔如同小兽一般喘着粗气,闻言啐了一口:“我们格雷家族才不会没落!我们是太阳,永远都会在第二天从东边升起!”
“孩子,就算是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刻,现在你们这颗太阳不就落到晏海来了么。”
孟涣掩住唇,像是低笑了几声。
破旧的栈桥上,朽木已经被海水冲刷得布满了各色黏腻的水草和盐碱,孟涣带着三两皇室暗卫以及拉乌尔,一步步地远离岸边。
拉乌尔蹬着腿:“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