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做事冲动,一点都没考虑其中的危险性。
盛平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浅,最终变成了某种坚毅的冷静。
“我所做的一切,比这些东西昂贵多了。”
他那年轻的声音被压得低了些,听上去几乎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只有当他一言不发的时候,那稚嫩的外表下,某种身兼重负的淡淡疲惫和冷峻才会显现出来。
有时他又好像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会跳脚大骂、会对着亲密的人撒娇,看上去更像他这个年龄的人。
钱老板无法否认的是,当初他便是见着这姓宋的小子年轻,便随意地应下了委托。
出手阔绰,为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心眼,一双大眼睛里什么情绪都不会遮掩,便让钱老板一眼就认定:这多半是个人傻钱多的世家公子。
随后,钱老板就上了贼船,现在想下都下不了了。
那个他估出来的惊人数字在他嘴边挂着,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给咽了回去。
钱老板沉默地跟上了盛平的步伐,心想:罢了。哪个少年人没有冲动的时候?有时候比起自己的抱负,钱的确不算什么。
迷宫中太昏暗了,几乎让人想不起站在日光下、喧闹的人群中是什么体验。
昏暗又安静的环境,能让人被迫或者主动地沉思很多平日不会思考的事情。
比如现在,钱老板盯着盛平那圆滚滚的后脑勺,恍然惊觉:好像自己的孩子也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回想至此,钱老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快走几步到盛平身边:“你是逃兵,最好不要轻易接近清异司,清异司那边就让我去吧。”
盛平勾了勾嘴角:“多谢。”
钱老板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也没说。
二人在岔路口分别时,钱老板说:“若是有机会……等出了迷宫,你跟着我干吧?”
盛平顿了顿,一边眉毛扬起一个疑惑的角度。
钱老板抓耳挠腮地,吞吞吐吐道:“我儿子与你年龄一般大,可就是不中用……唉!我正缺个得力帮手,你若是愿意,在我这拿的工钱兴许和清异司差不多,还不用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话没说完,钱老板顿住了,因为盛平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在听实在单纯又无知的笑话:“做逃兵,做偷公家东西的逃兵,哪有那么好的下场?钱老板,你为人并没有你表面看上去那么精明。”
钱老板也自觉失言,咂了咂嘴:“也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再往后说,就忍不住去想盛平的下场了。
“再说了,这迷宫,我多半是出不去了。”
盛平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远,对着钱老板挥了挥手:“后面的就靠你啦。”
告别了神情复杂的钱老板,盛平却没有着急去找皇室暗卫。
他漫无目的似的走在微微潮湿的石制地板上,垂眸深思。
过了一会,盛平捻了捻手指,自腰间的暗袋中掏出了一小包东西。
那东西不过两个指节长,一寸宽,中间用绳系着,将整个纸包分成了两半。
盛平撕开纸包,倒出了两枚药丸。
一枚红,一枚蓝。
他捻起红色药丸放入口中,将质地酥脆的药嘎吱嘎吱地咬碎。
无色无味的粉末遍布了口腔的每个角落,让他本就干的喉咙更干了。
盛平有些遗憾地舔了舔嘴角:“没想到这辈子吃的最后一个东西竟然是这破玩意儿,姓霍的做药的时候也不知道放点糖,真是的。”
待将药丸咽下,盛平将蓝色药丸扔到地上:“还有两个时辰。”
蓝色药丸被他用鞋尖仔仔细细地碾碎了,扫进了石砖缝隙中。
“我是绝对不会落入清异司手中的。”盛平说道,“剩下的事就不归我管咯。”
他蓦地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手指间捏着一枚陈旧的铜币。
这是晏海面值最小的货币,在稼阳,这枚铜币兴许连个面饼子都买不到,但在松川,能买到两个双糠饼。
铜币被他抛起又接住,在他的手指间不断翻飞。
满袋子的金子能被他随手掷出,这一枚小小的铜币却一直被他小心放在贴身的位置。
盛平脚步轻快,吹起了小调。
悠扬的曲调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再也等不到山间群鸟的应和。
正是那首离别愁,是他与司融、春泉三人驱马行走在松川小道上时常吹的,曲调轻快,暗含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