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搅屎棍,怎么还在迷宫里?”吴公公抬手狠狠将手中的瓷碗砸下,碎片飞溅,砸中了跪倒在地的皇室暗卫。
偌大的、空旷的地下殿堂中,地面光滑如镜,中心开阔,四周的松木台如展开的扇面一般延展出去。
靠墙的精细雕刻的松木台上,布满了数以万计的精巧机关。
墙面也尽数贴着薄薄的松木片,整个殿堂像是处在某个木桶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只留下机关台上,细如蚕丝的红线纵横交错,偶有一两根丝线轻颤,带动着牵扯其他机关启动。
吴公公身量高大,肩宽腰壮,举止却十分拘谨谦卑,乃是多年常伴君王身边的职业本性。
此刻除了他,只有跪倒一片的皇室暗卫,但他还是勾着腰,弓着背,只有面上能看得出他此刻的盛怒。
“清异司不好好守在稼阳,跑到松川来干什么,还钻到了地底下?呵!”他啃着手指甲,神经质地快步踱来踱去。
“禀报公公……我们不慎被发现了踪迹,清异司司主想必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是否需要……”
抬头的皇室暗卫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动作谦卑,神情狠毒。
“荒唐!”吴公公的唇上沾满了喷出的唾沫,“你当那是谁?随随便便的路边一条狗么?那是皇上的四弟!”
“皇上喜怒无常,万一要是铁了心想查明孟司主的死因,你让这迷宫怎么藏?你真当大理寺那群人和你们一样,是整天吃干饭的吗?”
被他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皇室暗卫也不敢擦,俯首磕头:“小人不敢!”
“一群废物!”吴公公伸出一根手指,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这些皇室暗卫。
他乜斜了傻跪着的一群人,心里盘算着请示皇上,来年拉高选拔皇室暗卫的门槛,省得什么酒囊饭袋都能来混饭吃。
——只是不知道,明年皇上是否还坐在龙椅上。
想到这里,吴公公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松了松,说道:“看那边那位的意思,是想把孟司主给放出去,再把剩下的这群镀金狗给一锅端了,谁知他不领情,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室暗卫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
敏锐察觉到此刻吴公公隐隐约约地有些消气了,立马打蛇随棍上地舔了上去:“正是如此!公公,他们还在迷宫里抓了人当俘虏!真把这里当自己地盘了么?”
“抓了人?”吴公公一凝,“你可看清是何人?”
那暗卫一愣,露出讨好的笑:“属下们都在各自的区域巡逻,公公放心,看上去镀金狗抓住的只是个误闯进来的平民。”
吴公公在眨眼的瞬间眼皮上翻,翻了个委婉的白眼。
看上去?没查清楚的事情,也敢向他汇报?
吴公公不想再对这群蠢货浪费口舌,冷冷问道:“苟家那假小子呢?离开迷宫了么?”
负责此工作的靖卫连忙答道:“报告公公,月愰少……咳,月愰小姐距离报备的南疆出口还剩……”他瞥了一眼松木台上的红线,“二十一纵、九列。”
“这么久了还没出去,把这当御花园了?”吴公公怒火陡然重燃,“让她赶快滚出迷宫,我不管她是爬也好走也罢,现在立刻从最近的出口给我出去!”
靖卫惶恐地磕了个头,夹着尾巴逃走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搞砸了这档子事儿,还得再等上多少年!”吴公公快步走过去,伸出纤细的十指,如同拨弄琴弦一般摆弄那些红线,“阿斯卡人有多不好糊弄,她爹苟正不是最清楚么!”
他的动作娴熟有力,坚硬的指甲刮蹭着那些红线,红线两端系上的机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吴公公嘴里碎碎念着,殿堂内机关触动的咔哒声不绝于耳,听着如同雨打芭蕉一般密集。
暗卫们低着头,互换了一个惊悚的眼神。
吴公公的神情也没松缓到哪去。
他的额前出了汗,顺着泡泡囊囊的面颊往下淌,沾湿了他鹅黄色的衣襟。
他顾不得擦汗,憋着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十指纷飞,操控着重重机关,唯恐有一点误触,造成闪失。
如同一曲奏毕,吴公公后退一步,手依然悬在空中,像是在等待叫好声。
松木台上的红线迟了一拍,缓慢地抽动起来,随后,几十根红线同时运作起来,按照它们自己的规律和节奏旋转、拉扯。
吴公公用指根抹了把汗,胸腔中心脏快速地跳动着,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低微了不少,甚至有些虚弱了。
他问道:“殿下呢?”
“殿下称地下太闷,已经回地面去了,让公公不必费心为他准备靖海蛟。”暗卫小心地觑了吴公公一眼,“殿下说这次旅程很合心意,后面的事情就劳烦吴公公了,皇上那边殿下会帮忙。”
一丝阴鸷从吴公公面上滑过,但很快被他拱手的动作给遮掩住了:“为殿下做事乃是我等的荣幸,何来辛苦一说?”
他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兀自欣赏袖口上银丝绣上的蟒纹,说道:“殿下的奖赏实在丰厚,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啊。”
说话间,机关台上的红线停下了,殿堂内回归了一片寂静。
暗卫瞥了那机关台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公公,真的要这么做吗?”
“清异司乃我晏海的疯狗,护主到了极致,一张口,必定要咬住什么猎物回去。”
吴公公慢条斯理地在殿堂中踱步,却没有一点脚步声。
皇室暗卫们挪动膝盖,循着他的踪迹往上蹭。在殿堂的正东方,有九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豪华的椅子。
那椅子形态诡异,张牙舞爪,乃是晏海有史以来最大的松川木雕,经过数十位工匠赶工近百个日夜雕刻而成。
吴公公慢悠悠地迈上台阶,暗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最后在他转身停在木雕椅前时,已经有暗卫低头跪趴在那里,让吴公公踩着他的背坐上椅子。
吴公公喟叹了一声,伸手摸着光滑的把手,说道:“清异司暂时不能除,只能委屈那些晏卡志士了。”
吴公公的脸上一片淡漠,若有所思。
“这块遮羞布也捂不了多久,索性丢了,反倒坦荡。”
“可这样做,岂不是暴露了吗?”
“我看着孟司主长大,我很清楚,他不会主动戳破这一切的。适当坦诚是忠诚,是职责所在,过于坦诚可就是冒犯了。更何况,皇上最受不了的就是难听的真话。”吴公公勾起嘴角,“你觉得皇上容得下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国土吗?孟诉最了解自己的皇兄,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拿利安德当替死鬼——反正他与利安德素来是对头,处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了了心结。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暗卫觑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跟着露出讨好的笑:“公公英明。”
吴公公垂着眼,吹了口暗卫递上来的热茶,在浮动的茶叶氤氲里,他眸光深沉,心中暗忖。
按照孟诉的行事风格,他不惜错杀也会率先平稳晏海百姓的心神,所以定会拿利安德开刀,先让百姓获得一种“除去匪首、回归清平”的胜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