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时候,他更像是在压抑自己多疑的天性,以免在心中唾弃自己,像个冷血的人。
好像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要经过他心中重重的、冷冰冰的检阅才能让他暂且放下戒备。
自孟显登基后,他拒绝成为孟显的臂助,而是选择自己成立清异司,不就是因为他想彻底地告别那些每日猜忌的日子吗?
但此刻,孟诉发现,那些逃避的东西还是会来的。
他逃避权力、宫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想独善其身,但那些东西不是死物,只要他仍然在这晏海,就会如影如形地缠着他。
本是随口一句试探,赵英无意之间,坐实了他内心一直回避的猜测。
赵英没有直说那支箭的主人是谁,但他也没有否认孟诉的说法。
从巨人发狂那个夜晚,忽然出现的红尾箭开始,再到苟家商船红尾箭射杀小偷,再到此时红尾箭出现在迷宫,红尾箭好像一直紧跟着清异司似的。
晏卡志士避清异司如蛇蝎,又怎么会一直追着清异司走?
箭从何处发出?
这是一个紧要的问题。
孟诉充满各色疑虑的心重新敏锐地洞察,冥冥之中,他感觉下一支红尾箭已经上弦,弓弦紧绷、箭头已然瞄准了清异司。
执弓的人又是谁?
孟诉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兜兜转转,绕着皇城走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需要和那些人打交道吗。
孟诉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怅然的同时,胸中反倒没那么沉闷了。
孟诉很清楚,自己此刻必须要去直面某些东西了。
司融那块烧焦的袍角被他掖在了腰带里,卷曲的烧焦的部分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腰。
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地挠着似的。
孟诉手指按住腰带,脑海中解封的各色疑虑接踵而至,无数的蛛丝马迹等着他去一一回溯。
他心中,只从中抽出无关紧要的一缕,漫不经心地想着: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出现在我身边的呢。
他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司融。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惦记着的司融从坑底冒出了一颗鸡窝头。
他探了探情况,拖着一身破衣烂裳爬了出来,随后伸手拽住盛平,将他和他背上的春泉一同拽了出来。
他们在离被幻境碎片砸成馅饼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找到了春泉说的那个山洞中的空腔,刚一掉进去,就跟睡梦中腿突然踩空似的,惊醒了过来。
等爬上来,打开强弩之末的火折子,才发现这是那个他们被洪水冲走的石室。
也就是他们先后看见了盛平记忆中的小木屋、司融记忆中的清异司监狱,最后被冲到春泉记忆中的白猿峡的地方。
顶上的树根和气根依然还在,像一把乱发似的垂落,先前出现了各种幻境的地方、也就是他们此刻脚踩着的地方只有一片平地。
春泉在幻境中受了刺激,双目呆滞,四肢松软,若不是偶尔眨眼,简直像是死了一样。
盛平背着春泉,司融拄着坑底捡的树枝,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瞎子探路一般在上去的台阶上戳戳戳,三个落难乞丐一般的人经过一通摸索,总算从坑里爬出去了。
扔了树枝,三人立即发现,这间石室被人炸了。
墙壁受到了冲击,贴着墙壁的树根被波及,变得稀稀拉拉。
但爆炸点不在墙内,这间石室内并无很大的破损。
盛平将春泉放在地上,坐在地上,面上仍然残留着天地颠倒的混沌感,光是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他感觉到天旋地转。
三人形容狼狈,其中最像丐帮的就是司融。
所幸春泉已经傻了,睁着眼也不见得能看见什么,他便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大喇喇地敞着经历了烧、蹭、撕等一系列折磨的前襟,步履平稳地走过去研究那石墙。
等头痛彻底消失,他便成了没事人,刚出幻境就生龙活虎了。
只可惜从幻境中顺的肉干和茶水都没带出来,否则他还能大吃大喝。
盛平捂着宛若抽筋的胃部,听着司融一路摸索墙壁,一路抱怨了几句饿,心中不知该惊还是该叹。
司融顺着墙摸了一截,等摸到一面墙后,司融“哦?”了一声:“是这儿!”
墙面发热,而且有明显的缝隙,看上去像一道门。
司融扒着门缝使劲,果然没扒开。
他拍了拍门,说道:“谁从外面炸的这门?一点用也没有,只能听个响。”
但考虑到是这巨响引走了幻境的窥探者,司融也没对炸门的人发动什么谴责,只是略有遗憾地转身离去。
扭头的瞬间,视线无意间落在某处,司融愣住了。
盛平扶着膝盖摸过来,隔了几步远,就看见司融像被人点穴了一样定在了原地,拧着头盯着门边的一小块石砖。
听见他的脚步声,司融僵硬地扭过头来,神情古怪:“盛平,好像是清异司来了。”
只见那一小块石砖上,有着一块不甚明显的标记,只有某些特定的角度才能被看见。
盛平“哦”了一声,有些纳闷:“你这是什么表情?”
司融皱着眉,眉尾下垂,嘴角尴尬地上扬,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神情。
“你说,我现在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清异司?”司融眉尾耷拉得更低,“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孟诉呢?”
盛平沉默了半晌,回答道:“以司融的身份。”
司融苦恼地看着他。
盛平道:“你的名字本来就叫司融,这又没有骗人。”
二人都没有直言幻境中霍尔传达的一切,默契地绕开了那一个充满了危机与麻烦的名字。
司融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地摸了摸烂成絮的外袍,内里那两根白牙依然好端端地躺在那里。
他暂且不想面对它们,也不想去回忆那一个骨铃的样子。
司融有一种直觉,一旦他再次回头去探自己的来路,他便再也回不到现在了。
若是前路尚好,何必挂念来路?
可若是前路一片迷雾笼罩,来路……会不会是心安之所呢?